孟婆說,不喝湯的話,就過不了奈何橋,會成為遊魂,被困在黃泉,最終灰飛煙滅。最後,我還是沒喝孟婆湯,我不想輪回,做人太累了,灰飛煙滅也好。
我成了在黃泉徘徊的無數鬼魂之一,一開始,我還記得我是誰,記得畢清,記得同他發生過的所有事情,記得狸奴。
慢慢地,我記不清了。
我不知道我是誰,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到這裡。
我覺得我很累,也很困,我沒有力氣了。
倒下的那一刻,我隻是覺得解脫,我好像看到一隻狸奴飛快向我奔來。
再醒來時,我已經成為冥府的小仙,做著灑掃的雜活。
後來,冥王召見我,說孟九離開冥府了,讓我去頂替她的位置。
於是我成了冥府第十代孟婆。之前做鬼差時,我是沒有名字的,當了孟婆之後,他們都叫我孟十。
孟十,孟十。
12
「你還想關我到什麼時候?」
我冷眼看著畢清向我獻殷勤,隻覺得惡心。
畢清捧著湯匙的手指微頓,見我始終不曾對他露出一副好顏色,他終於受不了了,將瓷碗重重地擱在桌上。
「我說了,你要同我一直在這裡,哪裡都不能去。」
想起前世他的所作所為,我恨不能剜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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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清,我不想同你在這裡虛與委蛇,前世種種,你知我知,你為何會覺得我會原諒你同你在這裡過日子。」
聽到我如此說,畢清眼底的喜悅藏不住,他捧著我的臉,氣息不穩。
「月影,你都想起來了是麼?」
我推開他的手,站起身來,「想起來了,想起你將我帶到天宮,又棄我於不顧。」
畢清急了,他抓住我的手,慌忙地解釋道,「不是的月影,一開始,我確實把你當作神女的替身,但是後來,我也是真的心悅於你的,你當初從天宮離開,我找了許久,人間我也去了。我一直都不敢去冥府,因為我不敢相信你死了。」
「我沒同神女成婚,我發現你不在之後,我心慌得很。我那時才知曉,這便是心動了。從前我以為我心悅神女,不是的,我從始至終都心悅你啊月影……」
「月影,我們重頭來過好不好?沒有天界的規矩,也沒有旁人,隻有你我,好不好?」
聽著畢清近乎乞求的語氣,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這個男人我該說他可恨,還是可悲呢?
心悅一人,將她帶上那樣一個地方卻不聞不問。心悅一人,還要背離誓言娶旁人嗎?
這樣的喜歡,要來有何用?
「不必要,月影幾百年前就死了,我是黃泉之主,是孟婆。」
「不是的,你是月影,我的月影。你看……」
畢清從懷中翻出兩隻玉镯,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你看,還記得嗎?當初我給你戴上的。你離開之後,我將它復原了,一點裂紋都沒有。我給你戴上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是那對鏤花玉镯。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畢清見我拿起玉镯,眼裡都閃著細碎的光,下一秒,我將它們狠狠地摔在地上,如同幾百年前一般,「當啷」一聲,碎成幾截。
「不要…不要…」
畢清崩潰地跪在地上,顫抖地用手撿起,意識到再也無法修復後,哭得不能自已。
看著他這樣難受,我心裡十分暢快。
原來當初的我也是這般可笑,踐踏真心的感覺,真好。
「孟十!」
屋外傳來閻熾的喊聲,我十分欣喜,剛想奔他而去,卻突然意識到結界還在。
我冷眼看著畢清,「上神的戲唱完了嗎?我要走了。」
畢清像失了神智一般,喃喃道,「你不能走,你要留下來和我在一處的。我們對著天地發了誓言的。」
我氣急,揪起他的衣襟,「那又如何?是你負了我!你一句成親,我丟了孩子,還賠了一條命!還不夠嗎?我欠了你什麼,我不欠你的!」
「是啊,你不欠我的。」
畢清抬頭看著我,苦澀地笑著,「但是我就是不想放過你。」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這結界是我畢生修為所設,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永世都別想出去。」
我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說。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我就是瘋了!讓我放你出去和那隻畜生在一塊嗎?不能!」
手卸了力道,我無助地看著結界外的閻熾。他進不來,我也出不去。
「畢清,你害得她差點魂飛魄散,還不夠嗎?你若傷她,我定繞不過你!」
閻熾在結界外憤怒不已,若強行打破這結界,恐怕在裡面的我也會被波及傷到。
閻熾不敢。
「你看啊,我還記得與你成婚的那晚,他也是在這裡撓門。你說,他要是看到我現在同你做些什麼,他會不會瘋?」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畢清,他雖然嘴角帶笑,可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我不覺得他在同我說笑。「你敢?我殺了你。」
「你殺不了我。」
畢清殘忍地看著我,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你一點法力都使不出來。」
看著他越來越近,我視死如歸地閉上眼。
「那我殺死我自己,總可以吧?」
那支珠釵,我撿了來,此刻,它正被我拿在手裡。我看著畢清慌亂的神情,笑了。隨後猛地向後頸一刺。
「你就這般絕情?」
「
我早該知道的,當初你也是這樣跳下天柱的。月影,我錯了,你別……」
畢清想抱我,但看到我身體一點一點變得透明,他慌了陣腳,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隻跪在我身邊,像個做錯事的孩童。
天地歸於靜寂,眼前是畢清絕望的臉,外面是閻熾悲憤的聲音。
孟婆的死穴,在後頸。
「孟十!孟十!」
閻熾還是打破了結界,他自己也元氣大傷,吐了好大一口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倒下去。我看著倒下的閻熾,想伸手去抓他,但是我也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月影……你就寧願死,也不肯原諒我嗎?」
畢清修為盡散,他拼著一口氣,問我。
「絕不!」
我應該要灰飛煙滅了,好困,好想睡啊。
真是對不住你啊閻熾,幾百年前你救我一命,現在又為了我害了你自己……
13
閻熾身體周圍發出紅光,將他包裹,隨後,一顆瑩潤的珠子從他體內飛出,徑自鑽進我的嘴裡。
我沒死成,閻熾也是。
狸奴嘛,貓有九命。
閻熾將我抱在懷裡,眼裡滿是失而復得的欣喜。看著他,我鼻子酸得也掉下眼淚。「對不起呀閻熾,之前拋下你,真是對不起。」
「我從來都沒怪你。」
現在還不是互訴衷腸的時候,上神即將殒身,天界自然要來一探究竟。天界和冥府向來不睦,不想牽扯不必要的麻煩。
閻熾抱著我打算回冥府,畢清悲戚的聲音傳來。
「月影,我們曾經,拜過堂的……」
「是啊,但你也說過那是曾經了。月影早死了,我是孟十,是冥府的孟婆。」
我和閻熾一起離開了這裡,離開了我做凡人時住了許久的屋子。
畢清看著我同閻熾離開的背影,閉上了眼睛,死前抹去了這裡一切有關於冥府的痕跡。
「月影…對你不住…」
他害她賠了一條命,如今這條命,就當還債了。
14
閻熾抱著我回了冥界。
在眾目睽睽之下。
我羞得將臉埋進他的懷裡,聽到他發出極低的笑聲。
黑白無常看到,恨不能拍手叫好。
「孟十你不曉得,知道你出事後,冥王急得都要打上天宮了。」
「就是啊,什麼時候看到他那般急。」
那些平日裡打趣我的鬼差們點頭。
「誰說不是呢,我就說冥王大人他心悅你,你還不信。」
閻熾一記眼刀飛去,剛才還嘰嘰喳喳的眾鬼作鳥獸散,各自忙碌去了。但眼神還是時不時往我們這邊瞟,竊竊私語。
回到孟婆莊,我與閻熾面對面坐著。
良久, 我撩起他的衣袖,看著他手臂上數條疤痕, 我數了數, 七條。
「能和我說說嗎?」
閻熾不自在地將袖子拂下, 見我執意要聽, 便無奈地跟我細說這些疤痕的來歷。
「這一條是我在人間做狸奴時, 不小心掉進深水裡,留下的。」
第一條命。
「這一條是你離開時, 我悄悄跟著你上了天宮。但是冥府的人是不能上天宮的,我從天柱上掉下來了。」
第二條命。
「這是我成為冥王在黃泉遇到你, 我以為你去了天宮, 會過得很好, 沒想到再見到你成了那樣,我慶幸我來得及時。」
三條命。
「這兩處, 就是剛才。」
閻熾說得雲淡風輕, 可是我心裡異常難受。
狸奴有九條命,閻熾現在隻有兩條命了, 都是為了我。
「我原想著去了天宮再下來接你一起上去的, 沒成想, 自己落得那般境地。」
我抱著閻熾, 「閻熾, 對不起,都怪我,以後我一定盡心待在冥府為你盡心竭力。」
閻熾失笑, 「既然這樣,何不與我成親?」
「成親?」
閻熾對我情根深重, 我亦對他有意,但成親我真沒想過。我又想起了與閻熾的那一吻之後, 他十日躲著不曾見我一面。
「之前你有十日都不曾來孟婆莊, 是為何?」
閻熾抬手摩挲著我的臉,我被他弄得怪痒的,想要偏過臉,卻被他吻住。
這一吻與醉酒時那次不同,我清醒著感知閻熾的柔情與愛意。
閻熾額頭抵著我的, 喘出的氣息滾燙不已。
「那十日, 我去父親那裡, 寫了婚書。我一開始, 就是想與你成親的。」
情字傷人,萬不可沾染。從前我為這情字搭上了一條命。但看著眼前這個位高權重卻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男人,我覺得, 還是可以一試的。
「閻熾, 你為何會是冥王呢?」
我問了一個一直都想問的問題,我養的狸奴成了冥界之主, 真是奇事!
「因為我父親是上一任冥王。」
「隻是如此?」
「鬼魂在冥府待得久了,會六識盡散,變成遊魂,最終灰飛煙滅的,你不悔?」
「(「」閻熾同我笑著滾作了一團……
15
我叫孟十, 是冥府的孟婆。我的夫君,是冥王。
我站在冥王的面前,遞上我的辭呈。
「我不要做孟婆了。」
閻熾抬眼看了一眼我的辭呈,隨後捏起, 手中燒起一團火將它燒成灰燼。
「為何?」
「太累。」
白天我在奈何橋引鬼魂入輪回,入夜我在府裡與冥王赴極樂。
「不允!」
我笑盈盈地看著閻熾,抬手撫上肚子。
「這樣也不允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