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清。」
「月影。」
「此證!」
這是婚書,畢清同月影的婚書。
頭好痛,比之前更加劇烈,無數的畫面席卷在我的腦海裡,讓我痛不欲生,我想抓住,卻發現是徒勞。
「啪!」
鏡子碎了,我仿佛如夢初醒般……
我記起了許多事,在成為孟婆之前的許多事情。
那時我還是個凡人,那時我不叫孟十,而是叫月影。
是了,我恢復了我以前的記憶,作為凡人月影的記憶。
9
從有記憶時起,我就是獨自一人生活了,山裡什麼都有,就是沒見到過什麼人。隻有一隻狸奴和我做伴,那是我在一處小山坳裡發現的。
可憐的小狸奴傷了腿,爬不上來,對著我期期艾艾地叫著。
「等你養好傷,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兒了。」
我撕了衣角給它把受傷的腿綁上,它也不叫了,隻提溜著兩圓圓眼睛看著我。後來它腿全好了,也不願走,就與我在這山裡住了下來。
冬夜裡,它總是會鑽進我的被窩裡,相互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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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裡,它總是跑出去,夜裡才回來,嘴裡叼著還在歡蹦亂跳的魚。
有一段時間我迷上了看話本子,經常抱著狸奴念給它聽,狸奴不願聽,掙扎著想跑,都被我逮了回來,漸漸地它不跑了,每次都窩在我腿上聽我念那些風花雪月、佳人才子的故事。
這一來二去,我和狸奴相伴,過了好多年。
這天,一個男人翻進了我的院子裡,還踩壞了我一大片的菜。他捂著肩膀,血跡一滴一滴從指縫裡滴下來,滲進泥土裡。
話本子上說了,受傷的男人撿不得,我拿過一旁的笤帚,欲將他打出去。
他見我臉上劃過一絲驚喜之色。
「神女?」
哪裡來的登徒子,居然還這般輕浮,莫不是早就覬覦我這無依無靠的孤女了?我想著,手裡的笤帚抽打得更大力了。
「姑娘,我不是壞人!我隻是被樹枝劃破了肩膀。」
我不聽他辯駁,硬是將他關在了外面去。
後來,他時常來爬我的院牆,還總給我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漸漸地,我跟他熟絡了起來。
不為別的,他生得極好看。
他說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歷劫的。
這個我知道,話本子上寫了。天上的仙人們都喜歡到人間來,每個來人間的都會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情緣。
他還教我寫字,我看著他寫的字,寫得很好看,不像我的,歪歪扭扭,像蚯蚓似的。
我問他的名字,他說他叫畢清。
狸奴不喜歡畢清,見他一來就豎起尾巴,嘴裡不停發出急促的「嗚」聲,還總是抓壞畢清的衣服。
後面畢清再來時,都提著幾尾魚。但狸奴不吃這套,依舊跟畢清不睦。
後來,畢清突然來向我辭行,說他要走了。
我聞言一怔,抓住門框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那你還會回來嗎?」
畢清搖搖頭,「大約是不會的。」
說實在的,我沒有覺得意外,畢清是神仙嘛,神仙總是要回到天上去的。
我抱著狸奴,衝他揮揮手,「那你快回去吧。」
畢清一步三回頭,見我還在衝他揮手,他突然衝過來抓住我的手,問我要不要和他成親。
「你和我成親,我帶你回天上,這樣我們也能天天在一處了,好不好?」
我真的想了好久,才問了他一句,「狸奴能同我們一起去嗎?」
「不能。」
畢清沒走,他同我在這山野裡拜了天地。
夜裡,他與我肌膚相貼,耳鬢廝磨,盡說些讓我面紅耳赤的話,被浪翻了許久才終歸於平靜。
狸奴在外面撓了一夜的門。
翌日,畢清將一對鏤花跳脫戴在我手腕上,對我說,「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我還是同畢清一起去了天界,畢清說,我與他結合之後,也能長生,他說想要我生生世世都陪在他身邊。
罷了,等去了天上之後再想法子接狸奴也上來。
可是到了天界,我才覺得與我想象的日子不同。沒有人承認畢清是我的夫君,他也從不對旁人說他下凡時娶了一個凡人的妻子。
「天界從來沒有上神跟凡人結合的先例,你莫要痴心妄想。」
「一個凡人而已,也配做上神的妻子?」
說話的是畢清撥來侍奉我的仙婢,她們都說我配不上畢清,可我們也是拜了天地的,我不把她們的話放在心上,隻要畢清他心裡有我就好。
剛開始,畢清日日都來看我,與我在一處,漸漸地,他似乎很忙,許久不來看過我了。
我開始有些嗜睡,一開始隻是犯困。後來變得吃不下東西,更是一點葷腥油膩都沾不得。上回一個仙婢給我端來一碗魚肉,害我狂吐不止。
我想,我大概是懷了身孕。
入夜,我悄悄來到畢清的住處,正盤算著如何將這個消息告知他時,卻意外聽到了他與另一位上神的談話。
我無心偷聽,隻因我在他二人的談話中,聽到了我的名字。
「你父君讓你迎娶神女,你帶回的那個凡間女子該當如何?」
「你說月影?她不過是我覺得可憐,帶回來的一名孤女罷了,我會將她好好養在天宮。至於我的婚事……」
「不必告知她。」
我不知道我如何回去的,我尋了仙婢尋了好些被子。我把自己裹在裡面,還是覺得冷,冷到骨髓裡面。
他帶我來天宮,隻是覺得我可憐,他要娶別人了,還說,不必告知……
10
畢清自以為瞞得很好,但架不住有好事的仙子們要來看看我的笑話。
「被帶上了天宮又如何?終究還是無名無分。」
「可不是?用你們凡間的話來說,你是不是『妾』?」
「要不是因著你與神女有幾分像,畢清上神怎麼可能將你帶來天宮?」
仙子們絲毫沒有平日裡的端莊高貴模樣,像極了凡間畫本子裡那些喜好嚼舌頭的婦人。我對她們奚落的言語充耳不聞,這可惹惱了她們。
她們將我團團圍住,不停地譏笑我,說我不配,說我以為兩心相許不過痴人說夢,「回你的凡間去吧。」
「天界本就是你不該來的地方。」
我在這裡無所依靠,之前我以為有畢清在,我什麼都不怕,也什麼都不會聽進去。但他要娶旁人,我算什麼呢?原本他該是我在這裡唯一所能依靠的人。
手開始顫抖,小腹也一抽一抽地疼著。
我趕緊護著肚子,護著這世間唯一與我有所聯系的孩子。
但我終究還是沒能護住他。
我蜷縮在床榻上,極其痛苦地想捂住下身源源不斷流出來的鮮血。
孩子,還是沒了……
兩個仙婢聽到我撕心裂肺地哭喊,推門進來看到躺在大片血泊中的我,嚇得不輕,趕忙稟報了畢清。
畢清趕來時,我已經被換了幹淨的衣服。手撫著平坦的肚子,心裡空了大半。
我真的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除了邊上還未處理的血衣提醒著我,這不是夢,是現實。
「孩子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上神日理萬機,恐怕沒有闲心聽這些話。」
「月影!」
畢清極少用這種語氣與我講話,「他是我的孩子,我該是他的父君!」
「父君?上神不日將迎娶神女,還怕以後聽不到一句『父君』嗎?」
畢清少有地露出一絲慌亂的神色,「誰同你說的?」
我強撐著身子坐起來與他平視,畢清伸手想要扶我,被我躲開。
「並非我有意偷聽,但既然聽到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原本我隻是想來告訴你,我有了身孕。沒承想,上神也給了我這樣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上神以為自己瞞得很好?」
我嘲諷地看著他,「這天宮裡,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就算你藏得再深,他們也能挖出來遞到我面前!」
「我還是會和從前一般待你,你信我!」
我現在很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我不想看到畢清。一見他,我耳邊就會想起那些仙子們譏笑我的話,想起他說的那句可憐,那句不必,想起那個曾在我腹中短暫停留過的孩子……
「不必了,我想休息了,上神請回吧。」
我閉著眼不願再看他,他還如當時那般模樣,但我卻覺得他變了。抑或者,我從來沒看清楚過他。
畢清在我床榻前站立了許久,久到我都快睡著了,他微微嘆了口氣,替我將被角輕輕掩了掩,出了屋子。
畢清啊畢清,現在做這些事還有什麼意義呢?
幾日後,我身子好些,能夠下床了。
我躺著的這幾日,畢清入夜後都會過來,好幾次,他都想與我說話,但我都是閉眼裝作一副睡著的樣子。後來他也不說了,隻在我床邊坐上許久,然後再出去,叮囑那兩位仙婢好生照料。
她們自然也不敢再怠慢了,天界的藥,功效甚好,我身子養得都比之前還要好了。隻是,我再也不想出宮門一步了,隻坐在屋子裡,想著來天界發生的一切事情。
「你就是月影?」
我回神,便看到一衣著華貴的女子站在門口。
「你是?」
她不答我的話,而是走近了上上下下打量起我來,那審視、鄙夷的眼神看得我心裡很不舒服。
「是與我有幾分相似,怪不得畢清會選了你。」
「選了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解地看著她。
聽到我問,她極為悲憫地看了我一眼,嗤笑道,「你知道畢清此次下凡是歷劫的,但他歷得是情劫,他不願與旁的女子,但你跟我有幾分相似,於是他便選了你。」
「將你帶來天宮,已經是他莫大的恩賜了,你不會還妄想得到更多?」
我先是震驚,隨後笑了,笑得落下淚來。我將一個杯子向她擲出,杯子當然沒傷到她,隻是在她的腳邊碎了。
「出去!出去!」
她雙目著火,嘴角卻勾著。
「困獸猶鬥,不自量力。」
她走之後,我將門關上,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似的,靠著門滑坐在地上。
怪不得畢清下凡見我第一眼便喚我神女。
我竟是別人的替身嗎?
我伸出手,看著手上畢清親自為我戴上的镯子,苦笑。
什麼朝夕相見,什麼死生契闊,都是假的,假的!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镯子從我手腕上卸下,然後將它狠狠摔落在地上。
镯子碎了,就像我破碎的心。
入夜,畢清來得匆忙。
我想過畢清要跟我說什麼,對不住,或者是別難過。但沒想到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是替神女鳴不平。
「她臉上的傷口極深,天醫已經為她上了藥。她幾日後便要同我大婚,你讓她如何示眾?」」
「什麼?」
我不明白畢清在說些什麼。
他見我一副懵懂的樣子,以為我故意裝糊塗,走過來捏住我的肩膀,斥責我,「月影!是我對你不住,你要做什麼我都可以不予追究,但你怎麼能跟她動手?她聽說你失了孩子,特意來看你,你卻傷了她的臉。」」
總算是聽明白了,神女自導自演了一出好戲。畢清信了,所以夜深露重地過來詰問。
我眼神涼涼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真的好陌生。
「我不過一介凡人,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傷得了她?」
聞言,畢清放開我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我跌坐在床上,他背過身,因為沒點燭火,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日後,切莫再與她過不去了。」
「你心悅之人,從來都是她嗎?」
畢清的腳步一頓,但並未停留,大步離開了我的屋子。
「是,從來都隻有她一人。」
我擁著被子,強迫自己睡著,睡著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凡間了。
天宮太冷了,我想回家,我想狸奴了……
11
我聽了那名仙子的話,從天柱上一躍而下。
她騙我,我沒到凡間,而是到了冥府。
我死了。
我看著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他們從一名美麗女子手裡接過碗,將裡面的湯盡數飲下。
孟婆湯,據傳隻要喝下,就能讓人不記前塵,遁入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