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天帝之命娶一位上神,我怕她難過,便沒有告訴她。我想著,就瞞著她這一件事,成婚後還是如從前這般待她。她還是知道了,我從未見她如此生氣,孩子沒有了。她失了孩子之後,心灰意冷,便從天柱上跳了下去,至此下落不明。」
我眼睛看著名冊上一個一個的名字,「所以你便來冥界想看她是否入了輪回。」
畢清眉眼低垂,「正是。」
我將名冊猛地合上,眼神凌厲地看著這個自詡深情的男人,「說到底,是你負了她,就算找到她了,你又要如何呢?」
「我隻想再見她一面。」
我看著這位溫潤如玉的上神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冷哼一聲。
「你是想她入了輪回之後,就不再記得你的所作所為,但是我得告訴你。」
「輪回冊上,沒有你要找的那位故人,上神請回吧。日後,不必再來孟婆莊了。」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畢清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還是放棄了,轉身出了孟婆莊,身影看起來十分蕭索。
5
我細細翻閱了冥府這幾百年的名冊,倒不是為了幫畢清,他是最不配的。我隻想知道,那位被帶上天宮的凡人,到底最後如何了。
我並不是一無所獲,但關於她的記載太少,隻有寥寥幾個字。
「冥歷 2423 年,九重天——月影。」
看不明白,我抱著名冊去找了閻熾。
「我需要你幫我找個人,名冊上記得也太潦草了。你看……」
閻熾狐疑地接過我手中的名冊,隻一眼,原本還笑著的臉就陰雲密布,他將名冊收入袖中,冷著臉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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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這個做什麼?」
我指著他籠進寬袖中的名冊,「前幾日聽天上那位說起,我很好奇,所以才來問你。」
「還有,這個是孟婆莊的記檔,你得還給我。」
閻熾絲毫沒有要將名冊還給我的打算,他將筆架上的朱筆拿在手裡,在卷宗上刪刪改改,一副官僚做派。
「這個許是前任孟婆記檔時出了紕漏,我暫且收著,等修訂好再親自給你送來。」
「還天上那位,萬不可再與他見面了。」
對於閻熾的話,前半句我不太認可,總覺著他想要掩飾什麼,後半句嘛,我十分贊同,我是不想與那位上神再有什麼接觸了。
既然閻熾不說,那我隻能另闢蹊徑了。
奈何橋下苦水中,那麼多禁錮在冥府的鬼魂,總有知道的。
闲暇時,我便與那些鬼魂們打聽。但結局讓我大失所望,問了好幾百個,愣是沒有一個認識這個叫月影的凡人。
「雖然不知道大人您找這個凡人做什麼,但是名冊上沒有的話,她可能已經灰飛煙滅了。」
一位在苦海裡待了很多年的女人告訴我這般殘酷的現實。
她說得沒錯,既然名冊找不到有關於她輪回的記載,那極有可能已經身死魂消了。
我不由得唏噓,為什麼不能好好活下來,活著才會有希望。
夜間,我小憩的時候,居然做夢了。
是的,作為孟婆、鬼差,是不會做夢的。所以我在夢中醒來時,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恐是近日我一直探尋月影的緣故,我夢到了她。
夢到她跟隨畢清到了天宮,卻因凡人的身份並不被人尊重。她躲進了畢清的宮裡,但那些闲言碎語還是無處不在,連奉命侍奉她的仙婢都對她指指點點。
他們都笑她,笑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介凡人妄想飛上枝頭。後來畢清迎娶神女,她更是在天宮沒了落腳之地。他們更是變本加厲,笑她白做了一場好夢,笑她痴心妄想。
她在天宮過得這般不堪,可那個將她帶到天宮,讓她墜入深淵的畢清,從始至終都不曾露面。
6
驚悸之餘,不經意抬眼,鏡中的我滿臉都是眼淚。
閻熾便是在這時趕來的,看著我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素日愛與我拌幾句嘴的男人此刻一言不發。
我呆坐著任由他走近將我攬入懷裡,貼著閻熾冰涼的衣袍,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
譬如,孟婆為何會流淚。
抑或者,孟婆為何會做夢。
我還想問他,怎麼來得這樣快。
但我還是什麼都沒問,閻熾將我攬得更緊了,熾熱的呼吸打在我的發間。我感覺我沉寂許久的心開始跳動。
而後,我也伸手環抱住了他的腰身。
閻熾與我相對而坐,我擰著小酒壺,給他斟了滿滿一杯酒,也給我自己滿上了。他捏著玉色的杯盞,問我怎麼想著吃酒了。
我端著酒杯與他碰一碰,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或許是喝得太急切了,辛辣的酒氣衝得我臉頰緋紅。
「平日裡總是跟你喝茶,今天換換口味吧。我私藏的,如何?」
閻熾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點評起來,「還行,尚且能入本君的眼。」
見我板著臉不說話,閻熾忙改口。
「酒香濃厚馥鬱,入口綿柔,好酒!」
我這才笑了出來,與閻熾對飲。
本來好好地對坐飲酒,慢慢地就變味了。
不知何時,我已經被閻熾抱坐在他的腿上。他一隻手攬著我的腰,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俯下身看著我,眼眸裡滿是翻湧的欲色。
閻熾的唇是冰涼的,我閉著眼承受著他的入侵,四肢百骸像過電了一般。酒氣在唇齒間溢出,一時間小小的孟婆莊春色無邊。
……
一吻畢,閻熾用手摩挲著我的唇,嘴角微微勾起,滿眼都是溫柔眷戀。
「嗯?」
我伸手撫上他的臉,「我做了一個夢……」
「嗯?」
閻熾的手從我的嘴唇上移開,勾起我垂下的一縷頭發,在指尖勾纏,回答得漫不經心。
「我夢到了畢清在找的那個女人……」
聽到我如此說,閻熾渾身都變得緊繃了起來,腰間的手收緊,我被他往懷裡摟得更深。
「你最近一直在查她,為什麼?」
我搖搖頭,「就是好奇。」
閻熾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抬手將我的眼睛遮了起來,頓時我感覺意識變得模糊,歪倒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忘了吧,我們現在就很好。」
7
我睡得很安穩。
閻熾應該是才走不久,我鼻尖還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
坐在鏡前绾發時,想起了昨夜醉酒時與閻熾的那一吻,我不由得面頰緋紅,心開始不安分地跳了起來。
我將原本拿著束發的竹簪放在一邊,將那隻妝奁從高處取了下來。從裡面拿出一支海棠步搖戴上,還沾了一些口脂塗在唇上。做孟婆這幾百年,我甚少如此打扮自己。看著鏡子裡的人,青絲松松绾起,鬢邊一朵海棠正豔。
在奈何橋時,幾個小鬼差都看直了眼,「孟十你今日轉了性子,怎麼突然打扮自己來了?」
一旁的女鬼差推了他一把,「你管呢,孟十打不打扮都是好看的。」
被推的那個嘟囔著嘴,「我也沒說不好看呢。」
我聽著,心裡是喜的,期許著閻熾再來時,我想讓他看看。
閻熾今日沒來,興許有事耽擱了。
第二日,閻熾沒來……
第三日,閻熾沒來……
第四日…
接連十日,閻熾都未來我這裡。
我卸下連日都戴的步搖,拿了塊絹將唇上的口脂擦了個幹淨。
翌日,鬼差們又看到了往日裡那個不施粉黛、清冷的孟婆孟十。
我這幾日因閻熾,心緒混亂,總不太好,熬孟婆湯時,少加了一味湯藥,所以熬出來的湯,腥臭難聞。苦了那些鬼魂,死了還要遭這種罪,都是捏著鼻子灌下去的。
一時間,作嘔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熬的什麼湯,這樣難聞,老子不喝!」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我查了他的卷宗,生前嘛,是個土匪,做盡了欺男霸女之事,這樣的人,是不能入輪回道的,隻能去畜生道。
「你壞事做盡,是入不了輪回的,投胎做一回牲畜吧。」鬼差打開六畜道門,要引他下去。不知他是哪裡使出來的勁兒,竟掙脫了幾位鬼差的束縛,跑了。
我自不會讓他如願,移行到他的面前,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再走一步就讓你灰飛煙滅,你可仔仔細細想明白了。」
他原本是有些怕了的,但見我是女子,身量纖纖,便鎮定下來。「老子寧願灰飛煙滅,也不要投胎當畜生!你這娘兒們,趕緊讓開!」
從來沒有鬼魂敢對我如此無禮,我隨手捏了個訣,打向他,隻要碰到,他必然會灰飛煙滅。
他饒是再惡,也有些怕了,從一旁的地上撿起一支珠釵,將尖銳的釵身對著我,抖如篩糠。
我一瞧,是閻熾當日隨手丟出的那支,我竟忘了,倒被這亡命鬼拾起來威脅我。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你以為一根珠釵能傷得了我?」
我意料中的灰飛煙滅並沒有實現,那珠釵遇到我的法術時,發出耀眼的光,從他手上掙脫,猛地向我扎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沒來得及反應,隻伸手去擋,釵子扎破了我的手掌,沾上了我的血。不知為何,它開始急速地顫動,然後扎進我的眉心。一股劇痛傳來,我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縮在一起。
「孟十!」
鬼差們見狀都跑過來想要扶起我,但看到我痛不欲生的模樣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感覺我的頭像是被錘子不停地敲打著,疼得我意識混亂不堪。伴隨著這份痛楚,我的腦海中突然湧現出無數的畫面。
正當我想凝神抓住時,一道白色身影將我擄走。
「孟婆被劫走了,速速稟告冥王!」
8
我在一處罩著棉麻帳子的陌生床上醒來,腦子仍舊混沌,耳邊能聽到鳥叫聲。
「冥府怎麼會有鳥叫聲?」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穿著月白長衫的畢清走了進來,他將手中的茶點端到桌上,接著走到我的身邊想摸我的臉。
我頭一偏,他摸到了我的頭發。
是他將我從冥府劫走的?
「上神好大的膽子!」
與我的憤怒不同,畢清看上去心情很不錯的樣子。他收回手,笑著說,「為什麼不敢?冥王將你藏得很好,差點連我也被騙了過去。」
我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不過,現在你屬於我了。」
畢清撩起我的一縷頭發,放在鼻尖嗅了嗅。
我被他這登徒子的行為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推開他。「這是哪兒?我要回去!」說罷,便起身繞過他想出去,被他抬手攔住了去路。
畢清眼睛通紅,哪裡還有上神的樣子,他此刻比冥府最恐怖的鬼差還要可怕。
「你哪裡都不許去!你必須跟我在一起,這是我們的家。」
我被他抱在懷裡,不停地掙扎,畢清似乎察覺不到,手臂不停地收緊,嘴裡更是說著讓我腳底生寒的話。
「我找了你好久,乖,我們就在這裡。沒有人打擾我們,我們會過得很好。」
「你給我生好多孩子,我們生生世世都在一處,好不好?」
好個屁,他簡直就是個瘋子。
我使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推開,揚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力道大得我手心都麻了。
「上神怕是喝多了在說什麼胡話!快點讓我走!」
畢清摸著被我打紅的臉,不惱反笑。
「我不會讓你走的,你要永遠都和我待在一起。」
他走了,走時還在門上設置了結界,我怎麼推都推不開,我想使用法術,卻發現自己一點法力都沒有。
用了很多方法也沒能打破畢清的結界,我頹然地坐在地上。難道我真的要被他囚禁在此處嗎?不會的,這個時候,閻熾應該已經知道了,他肯定會尋我的。
想到這裡,我突然來了力氣。我凝住心神將四周的靈氣匯聚一處,「破!」結界紋絲不動,倒是我被反噬得嘔出一大口血。
罷了,一時半會是逃不出去的,且等等吧。
我開始環顧這屋子裡的陳設,很簡陋,隻有一張床,一面銅鏡以及一方小桌子,配著兩把竹編蒲團。看著應該很久不住人了,鏡子上都積了灰塵。我抬手將灰塵拭去,裡面隱約映出一個女人的影子。
是我,但與我又不像,至少我從未穿過那麼素淨的衣裳。
我靠近了想再瞧得仔細些,用衣袖將剩餘的灰塵全部擦除,終於看得真切了。
畫面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戴著鬥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充耳不聞來往小販的叫賣聲,手裡把玩著一隻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布老虎。風吹起她的面紗,露出一張我畢生難忘的臉,我夢裡見過的,月影的臉!
難道說,這是月影之前住過的地方,畢清之前的種種作為是將我當成了月影嗎?
我復看這間屋子,不大,卻感覺每處都變得熟悉起來,好像自己在這裡住了很久很久。
「不會的……」
「不會的……」
我開始在房間裡四處搜尋,床、枕頭、桌子都不對,都不對!我也說不清楚是哪裡不對,我將一切可尋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鏡子下方的一處小抽屜。
我慢慢向它走去,顫抖地伸出手拉開了它,裡面隻有零零散散幾件首飾,以及一卷泛黃的紙筒。
坐在鏡前,我緩緩打開了那張紙筒。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青山為媒,綠水作聘。」
「吾請願與月影結為夫妻,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永生永世,相許相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