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周父動怒,「周清璇,你非得鬧事是吧?」
他作勢要來打我。
我能站著讓他打?
我一個過肩摔。
他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我站在桌子上大吼大叫:「反正你們都巴不得周清璇從來沒出現過,又在假惺惺地裝什麼裝?」
所有人都愣住了,沒人敢上前靠近我。
尤其是周母。
她愣愣地站在那裡,眼神茫然,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12
好好的中秋節被我攪得一團亂。
我讓周以禮送我回醫院。
師弟師妹們氣不過,偷偷扎爆了周以禮的車輪。
但破天荒地,那天我鬧得那麼厲害,這才沒多久周以禮又來了。
來的不隻是他一個人。
還有周父周母和滿臉不情願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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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裡提著禮物,一家四口格格不入地出現在精神病院裡。
彼時我正和師弟師妹們在病房裡打撲克牌。
「清璇。」
我下意識回頭。
看到是他們一家人,心情跟吃了屎一樣。
我皺了眉,假裝沒看到,扭過頭去繼續和他們有說有笑。
師弟問我,「那就是你的家人?」
我糾正他,「不是我的家人。」
這句話被他們聽見,每個人都面色各異。
我對外人有說有笑,看到自己的家人卻冷漠疏離。
巨大的落差感讓他們意識到,周清璇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周母紅了眼眶,走到我旁邊坐下。
「說什麼傻話,我是你媽媽啊。」
我頭也不抬,甩出四個 A,「炸彈!」
我的冷漠讓周母落淚,她抓著我的手,一手好牌撒得到處都是。
「清璇你別這樣,你和媽媽說說話吧。」
我煩躁地看向她,語氣不耐,「你又想幹什麼?這次你想扇我幾個巴掌?」
她強顏歡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今天你生日,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和妹妹來給你過生日。」
她把蛋糕打開,抖著手插上蠟燭,「你看,還有生日蛋糕。」
我看了一眼。
是一個很漂亮的蛋糕。
但是。
「周以禮沒告訴你嗎?周清璇草莓過敏。」
周母徹底呆住了。
隻有眼淚在無意識地往下掉。
周以禮面色哀痛,艱難開口:「我把你生病的事告訴他們了。
「清璇,我不知道他們買的是草莓蛋糕,我們……」他欲言又止,眼眶逐漸發紅,「對不起……」
周母崩潰大哭,「媽媽沒想到、媽媽不知道你真的生病了,我以為……」
「你以為我是裝的對吧?」
我說,「你以為我在裝,還是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來了。你們知道這裡都關著什麼人,就為了故意折磨我侮辱我,想讓我長長教訓。」
所以現在又來給周清璇過生日算什麼呢?
拿著周清璇過敏的草莓蛋糕又算什麼呢?甜蜜的諷刺嗎?
人之所以對生日有默契的執念,是因為他們都在回憶出生那天的美好。
是帶著喜悅的,期盼的。
他們渴望能夠在這一天找回對周清璇丟失的愛。
可周清璇已經不在乎了。
她什麼都不要了,也沒想過她的死會讓厭棄她的家人感到後悔。
走得幹幹淨淨,利落幹脆。
「周清璇已經死了。
「她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點紙錢,你們去給她燒點紙吧,或許還能減輕你們身上的罪孽。」
一直隱身的周父來當好人了。
「清璇,給我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冷笑:「上次沒把你摔成偏癱算你運氣好。」
我直接罵,「來得及個屁,周清璇估計現在都排隊等著投胎了吧?你個隱身的爹來湊什麼熱鬧?」
周父被說得掛不住臉,小妹臉色不耐煩,連裝也不裝了:「給你臺階下就夠了,你別蹬鼻子上臉,真以為我們沒了你不行啊?」
小妹從小就被慣壞了。
全家人都寵著她。
她並不想讓爸媽還有哥哥接周清璇回家。
她隻想讓全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
至於二姐是生病了還是要死了,她都不在乎。
卻每個人都用責備憤怒的眼神看著她。
「她是你姐姐,誰讓你和她這麼說話的?」
以前他們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隻會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我揮揮手讓師弟師妹們先出去。
冷漠地看著這家人作秀一樣的表演,隻覺得嘲諷。
也不知道周清璇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受。
偏偏在她死後不在意這些東西了,所有人都開始來愛她了。
這是小妹意想不到的結果,她憋紅了眼眶,憤恨地瞪了我一眼,轉身跑了。
周以禮下意識想去追她。
又想起來我在看著他,終究還是沒追出去。
周母再也顧不得小女兒。
泣不成聲:「清璇最懂事了,你一定會原諒媽媽的對不對?」
我冷漠地看著她的眼淚。
思考。
她的懺悔是因為心有愧疚,還是單純的道德層面的不安。
13
蛋糕上的蠟燭被點燃,周以禮牽強地扯著嘴角對我說。
「許個願吧。」
我問他:「你不去追你妹妹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窘迫,「你也是我妹妹。」
「周以禮,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周以禮掙扎許久,潸然淚下,哽咽到連說話都是顫抖的。
「我看到你的日記了。」
日記裡是周清璇無法宣之於口的痛苦和孤獨。
字字句句,全是她的委屈和奢望。
她想和爸爸媽媽出去旅遊,她想讓哥哥陪她去遊樂園,她想和妹妹一起穿公主裙。
她的生日願望,是希望有人能愛她。
字跡被眼淚打湿暈染,看不太清楚。
小小的一本日記,就是她所有的精神世界。
當日記展現在他們眼前,他們以受害者的視角看到周清璇以往遭受的待遇,忽然就醒悟了。
原來在他們刻意忽視的角落裡,周清璇承受了那麼多委屈。
於是他們悔恨、懊惱,想方設法地彌補。
「你不是想去遊樂園嗎,哥哥帶你去好不好?這次隻帶你一個人去。」
周以禮自說自話時,電視裡的新聞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近期檀市中心博物館收藏了一把歷史悠久的古劍,價值不菲,朝代有待考究。」
看到播放內容後,我瞪大雙眼,猛地站起來,「我靠!」
這不是我的劍嗎?!
說話被打斷,周以禮沒生氣,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怎麼了?」
我指著電視,「我不去遊樂園了,你帶我去博物館吧!」
似乎沒想到我會提這麼簡單的要求,他微微失神,還是應了下來。
「好。」
14
全家人一起陪我去了博物館。
沒有小妹,這還是周清璇第一次有這種待遇。
博物館裡不少家長帶著孩子的。
我們四個人站在一起,幸福美滿隻是假象。
周母臉上帶著笑,「我們一家人拍張照吧。」
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有什麼好拍的?」
周母眼神落寞:「我隻是想留個紀念。」
我問她:「遺照要嗎?」
周母不說話了。
耳邊清淨後,我直接衝著我的劍去了。
看到被關在玻璃櫃裡的四象神劍,我欲哭無淚。
它感受到我的存在,發出低頻的嗡鳴回應我。
我可憐的劍啊!
看我趴在玻璃櫃上紅了眼眶望眼欲穿,周以禮問我:「很喜歡嗎?」
我的劍我能不喜歡嗎?
我喜歡他又不能送給我。
「還好。」隨口敷衍他,我開始借著參觀勘察環境踩點。
這裡的守衛並不是很森嚴,下午六點就會閉館。
周圍不是主城區,差不多晚上九點以後就沒人了。
我觀察得認真,周以禮一直跟在我旁邊。
這是他第一次和二妹這樣相處。
周清璇沒有小妹那麼鬧騰,不會吵著鬧著買這買那。
這反而讓周以禮心裡不太舒服。
看到博物館裡有賣文創冰激凌,他問我:「要吃冰激凌嗎?」
我搖頭:「不吃了。」
他不死心,又問:「紀念品呢?」
我還是搖頭:「下次買吧。」
周以禮停住腳步,抿著唇:「那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我有些煩他這麼多話了,敷衍地揮了揮手:「我想讓你安靜一點,不知道這種地方要文明安靜參觀嗎?」
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暗指沒禮貌,周以禮表情尷尬。
但很有成效,一直到結束他都沒再說話。
從博物館離開,他們又帶我去餐廳吃了飯。
所有人都圍著我轉,點的全是我愛吃的,給我夾菜倒水,無微不至。
「多吃一點,你看你都瘦了。」
周母紅了眼眶,一點一點耐心地把魚刺剔掉。
「我們一會兒就去幫你把東西收拾好帶你回家。」
我頭也不抬地拒絕:「不用了,我朋友們還在裡面呢。」
周父不贊同:「什麼朋友?他們都是精神病!
「你知不知道那群人都是瘋子?你和他們做朋友,難道也想淪落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嗎?」
周母攔著情緒激動的丈夫,「你好好和孩子說話!」
我打了個飽嗝,問:「我可以打包嗎?」
15
拗不過我非要回精神病院,他們隻能把我送回去。
周母一路上都在哭,臨走時依依不舍,「以後媽媽每天都來看你。」
我把打包回來的飯菜給師弟師妹們吃。
他們還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呢。
師弟師妹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一邊吃,我一邊說。
「已經找到四象神劍了。」
三雙震驚的眼睛紛紛看向我,「找到了?!在哪裡!」
「博物館。」
我說:「我今天去踩好點了,找到機會我們就行動,去把劍拿回來。」
師弟師妹們喜極而泣,「太好了,等回去了一定好好收拾那個小王八羔子!竟然連師父師伯都敢殺!」
16
周母來的次數變得頻繁。
有時候一天能來兩三次。
她帶來一條藍色的公主裙,滿臉慈愛地在我身上比畫。
「清璇穿這個一定很好看。」
我看看身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我穿這個也挺好看的。」
周母被逗笑了,「傻孩子,最近有乖乖吃藥聽醫生的話嗎?」
她去問過醫生。
醫生說我病情穩定,積極接受治療。
她很欣慰。
在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偏心後,她想過很多彌補的辦法。
她想,等清璇的病好了,她要把以前缺失的愛全都補償給她。
她問得我不耐煩了,「你到底想幹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惡心啊?我不是周清璇,周清璇已經死了,我還要和你說幾遍你才聽得懂?」
周母被我嚇到了,她愣了神,低著頭,像是丟了魂。
她拿著裙子的手落寞地垂下,聲音低細,仿佛喃喃自語,「你就是清璇。你隻是生病了,等你病好了,媽媽帶你去看海好不好?」
她不信也正常,畢竟我佔著周清璇的身體,她理所當然地把我當成了性格大變的周清璇。
但我沒理由也沒資格替周清璇原諒他們。
周母最後來的那天晚上,我很認真地告訴她。
「如果周清璇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她絕對不會選擇你們當家人。」
17
半夜,四個人偷偷摸摸趁著值班護士不注意溜出了醫院。
來到博物館,三師弟熟練地用一根鐵絲撬開了鎖。
四個賊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博物館內。
畢竟身法還在,靈活避開紅外線警報,沒費什麼功夫就成功拿到了四象神劍。
還沒來得及高興,警報器突然亮起了紅燈,發出尖銳的聲響。
「不好!快跑!」
來不及處理作案現場,我們四個飛速逃離,拿著劍跑回了精神病院。
折騰了一晚上,天色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