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公主,公主!快醒醒,不好了!」
睡夢裡,我被春菊搖醒,她的語氣裡帶著哭腔,道:
「陛下出事了!」
「什麼?」
瞌睡蟲一下子跑個精光,我胡亂套上衣服就往父皇的寢宮跑去。
謝周雲比我早到,看到我的身影,似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他比我還小幾歲,怕是比我更慌,我隻能強撐著精神安撫他。
可要不是有春菊攙扶,隻怕我也已經癱軟到地上。
我知曉這些年父皇的身子愈發不好,可怎麼會突然出事?
很快,大臣們也得到消息,湧進宮來。
直到看見司明奕的身影,我才忍不住哭出聲來。
大概是人多,他不敢與我有過多的接觸,隻能安撫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清,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在。」
從深夜到黎明,太陽微微升起,殿內才傳來太醫們驚喜的聲音:
「陛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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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松一口氣,王總管便匆匆推開門:
「公主!陛下喚您進去!」
榻上的父皇,比前些日子更加虛弱。
我顫抖著聲音喚了他一聲,他才睜開眼。
「父皇。」
我半蹲在榻旁,抱著他的手哭著。
「清清啊,你可想清楚了,可願意嫁給司明奕嗎?」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時還要談論婚事,但還是拼命地點頭。
「好,父皇馬上就給你們下旨。」
他的聲音很虛弱,似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父皇隻希望,朕的小公主能永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我撲到他的懷裡,帶著哭腔道:
「父皇為何這麼急著把我嫁出去?您不是說了要多留我幾年的嗎?」
「傻孩子,父皇也想啊……」
16
當天,父皇又強撐著見了幾位大臣,便又暈了過去。
春菊見我實在撐不住了,才把我扶回宮殿。
後來,父皇那裡送了兩道聖旨出來。
一封送到了我這兒,便是給我和司明奕賜婚,另一封送到了司府,但沒人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父皇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所有人都說他快不行了。
我一向脾氣好,很少懲罰宮裡的下人,那日聽到他們的談話,是我第一次大發雷霆。
我本想把他們直接亂棍打死,可忽然又想到,我得給父皇積德,便隻叫人把他們拉下去關了起來。
春菊見我這副樣子,擔憂得整夜睡不著,生怕我會做什麼傻事。
「春菊,我們去大相國寺。」
我忽然扭頭,吩咐道。
我一向不信神鬼之說,可現在如浮萍般無助時,求神拜佛竟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上了一炷又一炷的香,在心裡拼命為父皇求平安,卻不知明慧大師何時站在了我面前。
「阿彌陀佛,公主,您這又是何必呢?」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問道:
「大師,我父皇會沒事的,對嗎?」
明慧大師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隻留下「人各有命」這四個字。
我失魂落魄地起身,和春菊坐上回宮的馬車,昏昏欲睡間,我隻覺得馬車跑了許久還未停下。
回宮,需要這麼久嗎?
我一個激靈,連忙掀開馬車的簾子,卻發現這根本不是回宮的那條路。
我連忙拼命地晃著春菊,可她像被下了藥一樣,怎麼晃都不醒。
身邊跟著我的暗衛也不知去了哪裡。
「福安公主,您還是別掙扎了,乖乖和我們走,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
外面傳來馬夫低沉的聲音。
「你是誰?要帶我去哪裡?」
可他並不再回答我,我隻能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車停在了大相國寺後的一處山崖,從上面可以俯瞰整個京城,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他的人。
男人把我從車上扯下來,借著月光,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邕王?你怎麼會……」
我語氣中帶了幾絲慌亂。
他是我父皇同父異母的兄長,按照道理,他此刻應該在自己的封地,如何會在這兒?
我忽然意識到了他要幹什麼,拼命掙扎起來。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一把劍橫在我的脖頸處。
「老實點!」
我不敢再動彈,隻能和他背對著萬丈高崖站著。
沒多久,遠處就傳來火光聲,還有腳步聲。
很快,司明奕和謝周雲便帶著一群護衛圍了上來。
邕王抵在我脖頸間的劍又近了幾分:
「你們終於來了。」
17
「你想做什麼?」
司明奕冷眼看著我身後的邕王,問道。
「司公子是聰明人,我想做什麼這還用問嗎?」
邕王笑著,甩出一把匕首到他們前面。
又看了看站在他旁邊的謝周雲,道:
「太子殿下,您和福安公主的命,隻能留一個。」
「看你們怎麼決定了。」
我父皇子嗣單薄,隻有我與謝周雲二人。
若是謝周雲死了,再殺了知道這一切的司明奕,那他自然有機會登上皇位。
兩撥人的對視間,謝周雲幾乎想也不想地撿起地上的匕首看著他:
「好,好,你別傷害皇姐,我怎麼都可以。」
「不要!」
我連忙掙扎起來,可被邕王和他的手下控制住,沒有任何作用。
「世人皆說,福安公主於當今太子和狀元朗司公子而言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
「原先我是不信的,可如今我倒是真長見識了。」
邕王冷笑著。
兩撥人對峙之時,京城卻忽然傳來一陣鍾聲。
一聲一聲又一聲……
帝崩鳴鍾。
父皇他,駕崩了。
我看到司明奕和謝周雲的眼底湧現出巨大的悲傷,可邕王卻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還不快動手!」
邕王的聲音響起,他似乎覺得勝利近在眼前,我明顯感到他壓著我的力氣松了點。
但隻是這一點,我並不能掙脫開。
但我絕不會讓他得逞。
眼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謝周雲手上的匕首上,我用盡全部力氣往後一倒。
帶著邕王,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墜入萬丈深崖。
我是父皇親封的福安公主,是「天下共福,山河萬安」之意。
我死也不會讓天下大亂,不會讓父皇的江山跑到別人的手上!
隻是……
司明奕,對不起。
早知道便早點嫁給你了。
18
我再次睜開眼已是半月之後。
一醒來就聽到系統在我耳邊激動地叫喚:
「宿主!宿主!你終於醒了!」然後又開始哭,「嗚嗚嗚,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我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
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來還沒死,這已經不是命大可以形容的了吧?
「宿主,你運氣真好,掉進了河裡,肉身沒摔得粉碎。」
「不像那個邕王,就差那麼一釐米,摔在了河邊,摔得稀巴爛。」
就算是掉進了河裡,能活下來也還是很離譜啊!
系統支支吾吾道:
「對不起宿主,你的獎勵沒有了。」
「我擅自和上級系統換成了給你保命的丹藥,你不要罵我。嗚嗚嗚。」
「我謝你還來不及呢,要是沒有你,我早死了吧?」
身上到底還是痛的,我倒吸一口涼氣,問道:
「不過我的任務不是失敗了嗎?怎麼會有獎勵?」
系統沉默了下,道:
「宿主,你摔下懸崖後,司明奕派了很多人找你,可都沒有找到。」
「所有人都告訴他你已經死了,原先他是不相信的,可如今他也信了。」
「你的死成了他的噩夢,雖然不是靠我們原本的計劃,但也算是陰差陽錯地完成了任務。」
我呆呆地看著破舊的屋頂。
還能這樣?
想起司明奕,我的心中一陣難受。
他現在,應當是不好受吧?
「不行!我得趕快去找他,告訴他我沒死。」
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又摔回床上。
系統急得哇哇亂叫:
「宿主!你不要命了?你都摔成什麼樣了?還是先休息休息吧!」
小屋緊閉的大門被人推開,一位老婆婆手裡端著藥匆匆走進來。
「姑娘,你終於醒了!你身子還沒好,還是先躺著吧!」
她把碗放在一邊,又給我掖了掖被子。
「是您救了我嗎?謝謝。」
我看著她向她道謝。
「我老婆子的老伴是個郎中,之前去山腳下採藥時,在河邊發現了你。」
「當時我們還以為你摔成那樣活不了了,可最後竟然撐了下來。」
她一邊感嘆,一邊給我喂藥。
莫非,這就是女主光環?
我胡思亂想著,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謝謝,我一定會報答你們的。」
老婆婆笑了:
「姑娘,當時撿你回來時,就算您身上那身衣裳已經髒得不行,還是能一眼看出絕非凡品。」
「您定是京城裡的貴人小姐吧?我們救您可不是圖什麼,隻是給自己積德行善。」
說罷,她輕輕把門帶上,道:
「姑娘,好好休息吧,把身體養好了,才能回家啊。」
屋內又陷入一片安靜。
回家,回家啊。
劫後餘生的慶幸終於席卷而來,我忍不住低聲嗚咽。
太好了,我還活著。
19
又是半月一閃而過,我的身體已經能夠下床了。
我按捺不住和老夫妻辭別,兩人本還想留我休養一陣,但大概是看出來我實在想走,便也沒再挽留。
我把頭上僅剩的一支珠釵換成了銀子,隻留下租馬車的錢,其餘都藏在了被子下面。
桃園縣離京城不遠,可也不算近。
我都沒想到自己竟然在水中漂了這麼長一段距離。
馬車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回了京。
一進去,我便迫不及待地往司府跑去。
可原本冷清的司府今日卻被百姓圍了個水泄不通,我擠不進去,隻能隨手抓了一個人,問道:
「今日司府是有什麼事嗎?」
那人一臉驚奇地看著我:
「小姐,您不知道嗎?今天是司丞相娶親的日子啊!」
娶親?
一瞬間,我隻覺得五雷轟頂。
連他後面說了什麼都聽不清了。
司明奕,要另娶了?
可是他明明之前還說非我不娶的啊?
我覺得渾身像墜入冰窖一般,僵直著身子一動不動。
所以,我這麼迫不及待地跑回來找他算什麼?
笑話嗎?
我忍不住抽泣了下。
可我又不想怪他。
畢竟站在他的視角,我確實已經死了。
他從小就是一個人長大,沒有被人愛過。
難道我真的要他守著那封聖旨孤苦伶仃地過一輩子嗎?
我舍不得啊。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當眾哭出聲來。
「宿主……」
系統小心翼翼地出聲,大概是想安慰我。
「你別哭啊,是他混蛋!」
我點點頭。
沒關系,他不要我,我回皇宮當公主好了,我照樣快活。
可轉身走了幾步,我又忍不住回來。
我要看看,司明奕娶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我垂著頭混在百姓裡往裡看。
紅色的花轎搖搖晃晃地在司明奕面前停下,他穿著紅色的婚服,伸手撩起轎簾,眼底的愛意都要溢出來。
好像這世間, 他的眼裡隻有轎子裡的這位姑娘。
這樣的場景,我曾經在夢裡幻想過無數次, 可如今卻發生在別人身上。
「請新娘子下轎!」
喜娘高聲喊著。
可轎子的花簾卻沒什麼動靜,是司明奕親自俯身接人下轎。
寵成這樣。
我酸溜溜地想。
可我的家呢?這兒以後不會是我的家了。
但下一秒,我看著他手上的東西, 卻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塊牌位。
20
「這司丞相倒也是痴情,福安公主死了就娶她的牌位。」
「對啊,真的是愛慘了啊。我聽說他和這位公主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 太可惜了。」
「我們那位公主也是個大英雄, 據說為了保住江山, 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拉著邕王就跳了崖!邕王可真是個王八蛋,死不足惜!摔得粉碎也是便宜他了!就該下十八層地獄,千刀萬剐!」
「真是太可惜了, 這對有情人啊……」
周圍百姓窸窸窣窣的說話聲湧入我的耳朵,我隻覺得我的世界又大亮起來。
所以司明奕, 沒有放棄我?
他那雙溫柔的眸子落在刻著我名字的牌位上,近乎虔誠地輕吻了一下。
「清清, 我們到家了。」
他轉身向裡走去, 我想叫住他, 可不知為何,喉嚨竟然發不出聲來。
我往前一步, 卻雙腳脫力,跌坐在地上。
周圍的百姓一下向四周避讓, 讓出一個圈來。
淚水模糊了司明奕的身影。
「司明奕……」
「司明奕。」
「司明奕!」
喉嚨幹澀得要人命,我隻能一聲又一聲地叫著。
直到最後一聲,我幾乎是拼盡全力吼出來的。
我看到他身影僵硬了一下,隨後慢慢轉過身, 視線和坐在地上的我對上。
幾個人一見到我,臉色都變了變。
「「「」他的手摸上我的臉,先是笑,然後是哭:
「清清,清清,清清。」
他抱著我哭, 我能感覺到他的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在我的脖頸間。
「我就知道你沒死。」
「我就知道。」
圍觀的百姓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原本好好的丞相突然放下牌位, 抱著一個女子叫著「清清」。
他們中也有些小官,許是曾經在宮中偶然見過我, 細細辨認了一下,驚呼道:
「這是福安公主啊!」
「什麼?公主還活著?」
一片驚呼聲中,原本聚成一團的百姓突然讓開一條路。
一身袈裟的明慧大師走進來,雙手合十衝我們鞠了一躬。
他溫柔地看著我們, 道:
「阿彌陀佛, 司施主,貧僧曾給你批命,說你『天煞孤星,半生孤苦』。」
「可那日在皇宮裡見了公主, 貧僧便和先帝說了剩下的三句。」
「幸得貴人,柳暗花明,一生順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