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愣。
對面賀燕也怔了須臾,回過神,長眉擰緊,「這不過平常酒。」
她神情失望,「你把我想成什麼,楚楚如同我家人,我豈會加害於她?」
話音落,趙湘關側目,「這事難道少了?」
出口失言,二人面色俱是一變。
璀璨燈火的影子在廊下倉皇流轉,將華堂照得恍如白日。太亮,太大。沒有一絲陰謀能夠躲藏。
我看著他們,忽然感到無比孤單。
究竟從何時開始,我們同走的路分道了呢。
8
那晚不歡而散後,很快,吳王那邊便有了動作。吳王妃下帖,請我過府敘舊。
王妃華亭人氏,早年她出嫁時,母親帶我去赴過喜宴。王妃那時還是少女,見我因禮節繁復不得吃食而悶悶叩首,還悄悄從蓋頭下塞給我獅仙糖。?
「歲月不饒人,你已嫁作人婦,我鬢上也結霜了。」她挽著我走在水邊,輕笑指向發髻。
我道:「王妃盛年,正是享福的時候。」
她搖頭,「詩裡都嘆【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咱們女子嫁了人,生死福禍都拴在夫君身上,若夫君疼惜,便是落難,倒還能有一二處情意可供追憶……」
池館水榭芙蓉枯,細柳殘。
她靜靜望著這寒冬衰景,「若是夫君不疼,縱然謀得千萬富貴,也是給她人做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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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端上熱酒,她轉眸接過,遞給我,微笑,「你說是吧。」
其實王妃的鬢間依然烏黑,面貌被多年的尊位浸潤得光彩照人。隻是眼底那點笑,終究與賀燕一樣,不似少女時真實了。
我暗暗嘆息,指尖摩挲著溫熱杯壁,頓了頓,終究還是抬起杯,一飲而盡。
王妃笑道:「哎喲,可慢些,這不比南邊的酒,這樣喝下去是要痛肚子的。你忘了小時候在我喜宴上偷喝酒,被你母親打手心,醉蒙蒙躲在我裙子裡哭。
「王爺後來說,那哭聲都傳到院牆外,他還以為是我不想嫁了呢!」
左右婢女都捂嘴笑起來。
兒時之事,無論當時多委屈,如今回想盡是閃著金光的溫暖底色。
我也輕輕一笑,隻是挨不過風寒,抵著帕子咳起來。
「起風了,還是進屋吧。」王妃拍拍我手,「你小小年紀怎麼落了這個病根……」
咳嗽聲不止。
我弓下腰,撐地猛然咳出點點猩紅,濺在王妃的萬福繡金鞋面。
她頓住話音,大驚失色俯身,忽然想到什麼,神情惶恐起來,尖聲吩咐左右。
卻不是請大夫。
「快,把她送出去!」
9
下棋講先手,權局亦如是。
當初在江南對弈屢屢錯棋的賀燕,如今已遊刃有餘了。
她在雪夜緩我一日的命,原來是要我死在王府。
耳邊不知哪方勢力的腳步聲急促。踏踏踏,是救命,也是催命。
靜靜仰目望著漫天瓊雪淋下來,拂面似烈雨。
我本該死在兒時山裡的大雨中,賀燕把我救回來,便拿住了我的命門。
唇角的血不斷溢出,我被挪入閣中。賀燕來了,鳳釵冰冷的朱紅目珠晃過我的眼。
我的侍女被攔住門外,宮娥不忍道:「眼見夫人快不行了,可要去北營叫大將軍回來?」
賀燕輕輕揩去我唇角汙血,冷靜道:「不必。」
她下令禁軍圍住吳王府,借口要查兇手,然後揮散眾人,緊閉門窗,在我身邊坐下,將我蒼白冰涼的手捂在心口。
她的心跳得很平靜。坐高位的人,就是要有這樣的狠心。
我看著她。
在這臨終之際,無論她變得多麼讓我認不出來,我還是願意信任她一件事。
那件她從小便答應過我的事情。
手死死反握。
「你、你要……修政明治,讓漢人和魏人一樣,做官清清白白,為民不受欺辱,海內一家,永結為好……」
不讓我祖父隻因修國史時為漢人力爭一言便遭魏國貴族逼死的慘案再降臨在漢人頭上。
周家幾代人,都埋在這「莫須有」的猜忌上面了。
統一了地域、姓氏,卻統一不了人心啊。
賀燕低頭,額觸我掌心。
她再次應諾。
「我以長生天起誓,有生之年,必為之。」
她還說了些什麼,但我得她誓言,便松了口氣,耳畔嗡嗡亂響,話入耳卻遲鈍辨不清。
直到眼睛閉上,昏黑一片顛簸中,腦中乍然明晰。
她溫柔道:
「楚楚,我回不去的家,你替我回吧。」
10
一絲幹燥的風,煙塵氣息。
這是哪裡。
我掀開疼澀眼皮,迷茫望去。
車簾被高高吹起,青山重重掩在風煙裡,塞草枯黃,馬兒低垂頭顱在河邊飲水。
一個發間結辮,眉骨英挺的男人回頭,走過來,遞一隻羊皮囊。
我不認得他,卻在下一刻他報名時,記起。
他說他是寇約。
父親曾頭疼無比的那個副將。如今亦是趙湘關也難以控制的燕州節度使。
怎麼是他?
我勉強掩住心思,遲疑接過水囊,啞聲道謝。
不料他卻忽然一抬手,讓我接了個空。
此人面容輪廓深刻,一雙眼睛卻獨是漢人的那種含蓄神秀,可惜並不和善,倨傲睥睨著我。
「你也敢喝?我與你父親和丈夫可都有過節。」
我大概猜到,這便是賀燕的後招。以我的假死換京中輿論平息,另一方面,借我是周家後人的身份,安撫住父親在燕北的舊部。
可她算盡機關,難道沒有算到寇約與我父親並不交好嗎。
我略微疑惑,面上平靜,對上寇約無禮的目光,「將軍既在此,必然是遵王命而來,我亦遵命而走,同道之人,有何懼?」
「王命?」寇約長眉輕挑,笑了笑,也不解釋。
他丟來水囊,轉身往水邊牽馬,頭也不回大聲道:?
「你當燕北是個好去處嗎?
「小姑娘,還是找機會傳信給你那眼睛長天上,不知妻生死的丈夫,求他把你藏回金屋吧!」
我捧著水囊,皺眉望向前方。
落日血紅,燕州城池的軍旗迎著朔風獵獵飄揚,挾來一縷不安的焰硝氣。
11
燕北並不安寧。
父親在時,用數年心血,將長城線推至陰山北,擋住了敵烈八部的黑騎。此為守。
後來趙湘關接替燕北防務,訓練騎兵,舉朝之力運輸糧草,上下並行勠力同心,驅逐胡虜。此為攻。
一守一攻,換來燕北近五年的太平。
如此趙湘關才放心回到京城,為賀燕撐腰。
可這隻是外部的短暫太平,燕北守軍內部卻一直隱隱積壓著不穩。
父親和趙湘關都是漢人。父親在時為儒將,奉行漢魏一統政策,他在軍中的裨將有漢有魏,陣前訓話也分用漢與鮮卑語,與將士們同吃同住,異族矛盾還不太明顯。
趙湘關是名將子,天生將才,手段鐵血,說一不二。臨危受命到燕北帶的是真定府的府兵,起初燕北魏軍瞧不起他,他便也與魏軍井水不犯河水,數次出徵都領著漢人,真刀真槍殺出功名,這才震懾住魏軍。
隻是這樣一來,魏人軍將在他麾下便更難出頭。他在燕北時還能用武力壓制,自他離開,燕北軍便暗中分成兩軍,漢、魏各自為營。
寇約就是在這個節骨眼被提上來當節度使。他是漢魏混血,賀燕想借這層關系緩和邊將的矛盾。
進了城,我暗中觀察,發現此策難行。
漢、魏兩軍各鎮兩處,平常私交也少。城中百姓服色各異,不同京城人強制改了服帽,魏人婦女仍舊戴毡帽,彼此不通婚。
連父親的老部將楊成也直搖頭。
「國朝統一不過二十年,燕北遙遠,先帝的漢化詔令難推行,別說軍裡,城裡頭百姓也不吃這一套。周通將軍戰死後,燕州漢人都傳是朝廷逼迫。若不是大將軍壓得及時,怕是那時就要亂起來。」
我立在父親的舊宅中,環視其中清貧陳設,唯一亮色不過書案前一副稚鳥望春圖。那是兒時母親執著我的手一筆一畫臨摹的父親少年時畫作。
祖父是把父親當文人培養的。
可這個「文人」卻挑起了兵戎大梁。十九道軍令催他進軍北伐,他明知時機不到是死路,然而那時周家深陷【國史案】,他不得不從。將違君令是大忌。
最終他奮戰力竭被虜,不肯屈膝於可汗,絕食而亡。而母親操持完祖父與父親的喪事,也鬱鬱離我而去。
如今隔著生死數年,望向那幅被珍重掛於案頭的小兒畫作,我眸中一酸,連忙側目,艱澀吞咽了兩下喉嚨。
楊成默默嘆了一會,忽然他想起什麼,皺眉道:「大娘娘暗中送姑娘過來實在太險了,姑娘是周家最後血脈,她一招借刀殺人,雖借世家的怒火打擊了吳王黨,難保不引火燎原,激化兩族不滿。」
他心中有慮,「如今姑娘的【死訊】還沒傳到燕北,若有心之人借此鬧大,燕北豈不更難治?」
書案擺著輿圖,我上前,指尖跟著墨線劃去。燕北與京城隔著兩州三府,關隘重重,往北就是草原八部,就在長城之下。
「傳不過來的。」
我道:「吳王雖有野心,到底也不敢徹底激怒漢人,做出自毀長城的事。他在京城拉攏世家便是證明,他想要順理成章繼承皇位,不然也不會繞著彎子拿祖父當幌子偽造傳位約誓。」
我擔心的不是京城,而是燕北內部。燕州兩軍不齊心,寇約壓不住。
指尖停在長城邊上的古北口,此處正設榷場,近些年兩邊關系緩和,也漸漸通了互市。
太近了。
內憂必引外患啊。
12
我將父親生前的玉佩交給寇約,幫他維系父親舊部。
他指腹擦過玉佩上的獸紋,神情不明,「你信我?」
我踱步出門,披著大氅,立於廊下,「是信我父親。」
父親識人,若寇約隻是空有其表,他絕不會起用,更不會在北徵時將寇約留在燕州鎮守。
雖然此人說些與父親有過節的話,但觀他行為,並未對我不利。相反,楊成說,父親的舊宅都是他所暗中修葺。去京城接我也是他主動替楊成。
「何況大娘娘也信將軍。」我道。
聽出我話裡的意思,寇約扯唇,收起玉佩,「我瞧著她對你可不算好,京城,燕北,這是沒給你留一條安穩路啊。便有總角之情,也值得你這般甘願做她的棋子嗎?」
長風染過層林,將皑皑霜雪覆於階下、檐角,乃至鐵馬也凝滯不響。
我低頭笑笑,走下石階。
「聽聞將軍雖善武,私下也遍覽群書。恕我失禮,可問將軍知道王者風與庶人風的區別?」
寇約挑眉,「王風凌高城,入深宮,北上玉堂,清冷明耳目,此為貴。庶人風吹死灰,駭溷濁,揚腐餘,令人生病憂苦,此為賤。」
我點頭,「正是。」
立於這片土地,這片父親守了大半生風雪撲繼的土地。
若是細嗅,能從這湮沒一切的風裡聞到一種獨屬於邊疆的苦酸。那是將士與百姓的汗水、淚水、血水,不分敵我,不分漢夷。
風裡的哭聲來自同樣的妻離子散,白首送烏發。
這便是庶人風。
庶人為小,為低,為賤。所以為王者所牧,所輕,視為野馬塵埃。
而世上能坐上高位,憐見低微者,有幾人?
「我不敢說大娘娘對我沒有利用,但若能以此幫她推行實政換給天下子民,便是拿我當棋,當刀,有何妨。」
我側目望院外街巷追逐嬉鬧的孩童,雖服帽相異,眉眼裡一徑閃著天真純善,尚沒有被大人們的猜忌隔閡所傷害。
從始至終,祖父,父親,周家死去的那些人,想守住的是護住百姓安穩的長城,想破開的也是那座擋住人們走出圍牆,築在心裡的「長城」。
「我本自認無用,所以苟活於江南,甘死於流言,」我輕笑,呼出心中濁氣,「如今竟知自己有一二分可用,死而復生,豈敢不為?」
說完,身後久久沒有聲音。
我以為他會和別人一樣,譏笑我痴想,是蜉蝣撼樹。
但我回首,看到他沒有笑,眸斂玩味,唇線平直。一種從未見過的嚴肅。
他冷聲道:「你既知自己有用,就該珍重性命,難道你父母生下你,是讓你輕賤自己的嗎?
「你是人,不是為周家骨氣殉葬的犧牲。」
我愣住,呆立望著他。
「燕州你不能再待了,我已傳信給趙湘關,想來不日他便會接你。」
寇約垂眼,大步往外走。
他說,自有將軍,守家衛邦。
他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13
古北口出了差錯。
起因是榷場雖通互市,但焰硝、箭笥、戰馬等物卻禁得很嚴,無論漢、魏商人都不許攜帶出境。
然則近年與草原戰火平息後,便有不少為財不惜命的牙人兩邊來往牽線,暗中相通。
前日便抓了一批販私的商人。有漢人,也有魏人。本來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卻因一個叫契虎的魏將為正軍令,對商人們動了私刑。其中一個漢人撐不住鞭刑,當即咽氣。
一時軍中哗然,傳言契虎差別行刑,故意苛待漢人。
那契虎是個漢話不識的粗魯武夫,打仗卻極能吃苦,勇猛衝鋒,是個讓草原忌憚的角色。因此被派在古北口守城。
此地常貿易往來,是個薄弱缺口,派他在此本是重視之意,但魏將與趙湘關交情淺薄,見契虎落在這裡,笑他是「看門狗」,被漢人拴了鐵鏈騎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