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虎本就憋著氣,販私一事風言風語鬧出來,他一時不忿,想著龜縮守城還要受氣不如豁出去立功,便腦子一熱跑出城「打草谷」,將草原一個孱弱部落掠得人仰馬翻。
這一下不得了。
草原敵烈八部見趙湘關忙著打北漢、爭朝權,早就積蓄糧草摩拳擦掌等著一戰。
楊成氣得要發瘋,灰頭土臉拔下頭盔。
「娘的,這龜孫兒純挑事!把他推出去砍了都難以泄憤。」
屋裡兩道聲音,異口同聲。
「不能動他。」
燭光下,寇約與我對視一眼。
他低眸,繼續看著輿圖,「此刻動他,軍心就散了。」
「嘖,」楊成搔了搔銀白間雜的枯發,頭疼道,「那要他戴罪立功?可西路主力軍被忽爾部牽制在三河,大將軍的兵又在北漢邊境動不得,契虎這邊隻能守燕州,守城,他那火銃脾氣能行嗎。」
「讓他守。」寇約堅定,手指盤桓在山形間,「隻要五日內守住燕州,傳信從平洲提轄司調來斡魯朵宮衛,我倆再率一隊精銳,繞過拒馬河,到……」
我聽入了神,不自覺迎向燭火,輕聲接下他的話。
「石橋。」
寇約指尖一頓,正定在潢河石橋。
隻要燕州城裡穩住,兩軍形成掎角之勢,便可解此次包圍,等其他府州調來援兵。
他再次目光不明看了我一眼。我抿嘴,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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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燭火下,寇約似乎牽了牽唇角,等我看去,他飛快板起臉,讓楊成立刻整頓兵馬,趁夜出發。
屋裡安靜下來,月過中天,涼光飛影,如流水鋪滿書案。
他緊好護腕,瞥眼過來,語氣不冷不熱,「行李收拾兩三日還沒好嗎?等趙湘關來接,你莫不是要把整個房子都背走?」
「他不會來接我的,便是來,也顧不上我。」我看著輿圖,眼也不抬,「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寇約起身,擰眉,「我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是吧,你個女兒家在這還能守城不成,趕緊給我走,他不接,我找人送。」
我道:「那日你還說我有用,我能上馬,能拉弓,燕州軍民都沒走,我走去哪裡?京城和江南的我已經【死】了,隻有在燕北,長城外父親的注視下,我才活著。」
寇約深呼吸,叉著腰帶,正要開口。
我抬頭,笑道:「我信將軍能護衛家邦,所以不怕。」
雨雪漉漉,燭影闌珊。
將軍無言,目光沉重。
14
數匹馬,奔出城門。
數根箭,飛入牆垛。
「澆水,澆水!」契虎粗著嗓子在城牆上大聲命令。
這一日的燕北,寒氣凜然。水澆在城牆,不出一夜便凍成冰,胡人難以攀牆,在下面叫罵不停。
契虎得意忘形,卻不料胡人見城牆難攻,便在底下一邊撞門,一邊用鮮卑語激怒契虎,想引他出城。
起初契虎忍住了,後頭胡人罵得愈發難聽,甚至揚言要去魏人漠北老家掘了契虎老母的墳。
契虎怒發根根直豎,抄起大刀就要出城。
左右攔不住,被他撞飛。
我本在城內同婦女老弱一起搬石頭、挑水。見狀,我顧不得什麼,跑過去拉住契虎馬頸的韁繩,被生生拖行,險些斷了胳膊。
我高聲用鮮卑話道:「將軍難道忘了古北口之禍!你就這麼辜負一城軍民的信任?!」
馬兒停下,契虎憤怒舉鞭,「哪兒來的小娘皮,滾開!」
有人衝上來攔住,急道:「勿要傷民!」
那文士幕僚擋在我面前,壓低聲音對契虎道:「這是周通將軍的女兒,澆水凍牆便是她獻的策。」
契虎一愣,面色難看收起鞭,下不來臺,上下打量我一眼,「女人也能守城嗎?」
我面不改色接起脫臼的胳膊,環視身後一圈蓬頭亂發,目光堅毅的漢、魏婦人,「不然她們在做什麼。」
契虎自高而下凝視我,須臾,他問:「你拿起弓嗎?」
「我能!」我擲地有聲。
契虎哈哈大笑,調轉馬頭回到守處,揚手,「給她弓箭!」
沉甸甸的大弓入懷,我握緊弓臂,像把某種失而復得的勇毅注入心口。
朔風呼嘯。
身後,燕州婦人灰蒙蒙的臉上對我露出一副溫暖的笑。如冬陽。
15
風雪夾著火煙,霧沌沌一片。
牆下圍聚的胡人越來越多,屍體堆成梯,黑蟻般的人舉著彎刀爬上來。
契虎腹背受敵,斜刺裡一人跳上來攻擊。
弓弦繃緊,一支箭矢飛來,敵人倒下,血濺在契虎驚愕的側臉。
他回頭看我。
我筋疲力盡背靠著掩垛換下弓弦,手指顫抖,滿掌血痕。
第六日了。
寇約還沒來。
難道中途生變了嗎?西路軍打得不順?京城也該接到消息了啊。
恍惚間,耳邊一聲巨響。
什麼也聽不到了。
隻見契虎黑乎乎的臉在眼前亂晃,神情猙獰,嘰裡咕嚕罵著什麼。
胡人運來了一種高如城樓的投石器,大小石塊砸來,勢如破竹。
長天黑沉,鮮紅混濺,飛出來的,是誰的手足,誰的親眷。盈耳哭嚎,哭的是誰的父兄,誰的妻子。
「楚楚……」
祖父痛心疾首對我流淚。
「楚楚……」
父親自絕異鄉對我流淚。
「楚楚……」
母親伏在棺材前對我流淚。
雨水,淚水,血水。
重重鬼影,踏著血印,死了的,活著的,有冤的,無罪的,都忘卻一切失魂般攀上這堵圍牆。他們知道自己為了什麼嗎?
我混混沌沌地望著。
原來不用死去,也可以見到地獄。
「——周楚!」
契虎把我拎到角樓後,對著我耳朵吼:
「你腦子差點被炸飛知不知道!」
我咽了口幹澀唾沫,耳朵裡嗡嗡亂響,爬著還要用手去夠掉在地上的弓。
「夠了!」契虎惱火拉開我,嘀咕,「沒見過你這種漢人女……」
「沒聽到嗎?」
地面震動,角聲嗚嗚,不遠處,霞光衝破陰晦,陣旗鼓風,大軍黑壓壓如烏雲。
他沉聲道:「援兵來了。」
16
雨雪停後,城裡大戰一洗而空的貧瘠露出來。
聽說光掩埋屍體都花了十日。
趙湘關便是在第十日時來到。
出乎意料,一處理完軍情,他便來見我。
「為什麼不走?」
他神情難看,盯著我包成粽子的兩隻手。
一旁,寇約慢悠悠放下藥碗,「她現在說不了話,君侯要鞫訊,也得等她好了再來。」
趙湘關臉色陰鸷,「我與她之事,似乎輪不到寇將軍這個外人置喙。」
寇約故作恍然,「原來周姑娘還是您的內人啊,末將以為八年前您將她丟在江南,那時便不是了。」
趙湘關冷眼,「怎麼,八年還沒把你的痴心妄想磨掉嗎?」
寇約笑不達眼底,「末將別的本事沒有,耐心還是夠的。」
二人話中懷揣莫名其妙的敵意。
我嗓子火辣辣地疼,試著張口勸,說不出話,便罷了。
戰事平了,經此一役,漢、魏軍民並肩作戰,關系也有所緩解。我感到安心,任由二人在榻前陰陽怪氣彼此諷刺,兩眼一閉,睡去。
等我能說出話,趙湘關也不得不走了。
臨走前幾日他便來找我,「最多半年,等京裡吳王的勢力徹底拔幹淨,我便來接你回去。」
真奇怪。他這時對我,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說,那時周家先輩就能堂堂正正修進史書,我的死訊會得到澄清,燕北的功勞也可傳揚出去。他會給我請封诰命,讓我待在京城的大將軍宅,再不受委屈與利用。
我搖頭笑,「我有何功,尺寸之勞。」
他想錯,以為我對他和賀燕有所埋怨,他沉默半日,道:「你別恨她。」
腳下雪水化,泥汙沾鞋,雜草零落。
我道:「大娘娘代坐明堂,便是君。此乃君馭臣道,而我連臣也算不上,不過一介小人。小人為君死,理所應當。」
「楚楚,你與她不隻是君臣……」趙湘關皺眉,伸出手。
我截斷他的勸慰,轉言笑道:「但小人自有小人的風骨,周家人沒有臣子在朝中輔佐,大娘娘既肯用我,便留我在燕北吧。」
趙湘關的手握了個空,他手指虛虛一攏,像要挽回失去多年的一縷江南水風。
但我後退,與他作別。
風裡傳來千山之外蓬勃的河水腥氣,那是雪山慢慢遇春陽融化,一個好的開始,春代冬序,千裡之外的京城也即將迎來一個新的局面。
女人主政。女人戍邊。
我仰頭,讓這來之不易的陽光溫暖僵冷已久的身軀。現在,我終於可以自己從那年的山雨裡爬出來,盡情把過往拋之腦後。
曾經好友,今昔君臣。
穆穆王道,道阻且長。
番外:
其實那封江南來的和離書,八年前便擺在了趙湘關案頭。
他可以答應,放周楚自由。
軍中那個叫寇約的副將從前就想娶她,起先被周通將軍婉言相拒,後來又被趙家橫插一腳,時常看他眼不是眼鼻不是鼻,難馴得很。
如此一放,也可給寇約一份人情。
然而周家當時的處境令趙湘關猶豫。他想,他在燕北鞭長莫及,至少讓周楚頂著他嫁婦的名頭,這樣,他在邊疆每建一份功,周楚在江南就能多一分底氣。
他也有私心,這婚約能在陛下那裡消除他和賀燕之間舊情的疑心。
但他沒想到,會那麼難。
江南,京城都牽連到燕北。
賀燕在宮裡自身難保,為了避嫌,從不給他去一封信。她是決定了路便永不回頭的人。
當八年後那封信來到, 他便明白, 賀燕要的是權, 不是他。
他願意幫她。
這是他欠那份舊婚約的赴湯蹈火。
而我也沒有被趙湘關帶去燕雲。
「【於」他不明白。
這個看起來如柔弱秋花的江南女子, 擅長沉默。小時候他和賀燕都喜歡跑到周家去玩, 一開始,女孩並不愛與他們說話。
「這是周將軍的女兒, 小名楚楚。」
女孩藏在母親身後, 靜靜望著他們。
周通, 周將軍,漢人的大英雄。他和賀燕在燕北時便很崇拜。
所以他們並不敢在女孩面前放肆野蠻,小心翼翼相處, 覺得她是瓷做的玉人。
但後來, 他們發現,女孩騎射的功夫不比他們差,漸漸, 彼此的關系親近起來。
賀燕尤其喜愛她,受不了任何人欺辱她。趙湘關眉角那塊總是受傷的位置, 從前也因對周楚出言不遜, 被賀燕揍過。
三人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變了,賀燕變了,周楚卻還是那樣。
安靜, 忍耐。一步步走在周家那叢遍生荊棘的苦路上, 不叫疼,不流淚。
或許一開始他們與周楚走的道便不同。
他們走在王道、權道,而周楚在民道間, 謙遜低微跟在百姓身後。她一片鴻毛也不要,卻又執著一個重如千鈞的理想。
那個理想叫, 海內一家。
趙湘關立在蒼茫大風中, 看著那個清瘦女子的身影走遠, 一個發結小辮的高大男人過來,不用他扶, 她自己便登上了馬。男人也不爭,默默走在前面,替她牽馬執蹬。
不知緣何, 這平常的畫面倏然讓趙湘關眼睛一酸。
他滿懷空落落的一顆灰白的心回到京城,那高坐明堂的華貴女子聽完回稟,靜默良久。
隔著珠簾, 女子自嘲苦笑一聲,喃喃, 「隻論君臣……」
珠簾輕輕一晃, 像是女子的心跟著波動,不過, 僅僅一瞬, 便止了。
他看到她起身離開的背影, 聽到她冷硬絕情的聲音,「亂政已平,大將軍與本宮, 從此也隻論君臣吧。」
於是他跪拜尊呼「大娘娘」,眉角傷疤藏進陰影,無波無瀾謝了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