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年

第1章

字數:3254

發佈時間:2025-04-02 13:34:43

人人都怕輝月公主。


 


她自私歹毒,她囂張跋扈。


 


僅因我提醒一句「夜寒添衣」。


 


她就抽我巴掌,罰我在殿外跪了整夜。


 


「說過多少次,想要活著,就得對我唯命是從。」


 


誰知戰亂陡生,公主一夕間國破家亡。


 


我勾勾手指,她就像隻可憐巴巴的小狗,跟隨我一起踏上了流亡尋親路。


 


公主千金之軀,如花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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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擔心她會拖累我。


 


可後來,被野獸撕碎身體前。


 


她毫不猶豫將我推進了枝葉掩蓋的淤泥裡。


 


語氣堅毅而決絕:


 


「活下去,聽我的!」


 


1


 


永安三十九年。


 


街上一片寧靜祥和。


 


男人耷拉著背,手牽老馬,馬背上坐著垂首不語的我。


 


馬蹄噠噠聲消散時,恢弘的南靖皇宮呈現於我眼前。


 


我欣然微笑:


 


「阿爹,沒事,聽說皇宮的地磚都是金子做的,貴人們餐餐大魚大肉,心情好還能分下來一口。」


 


「最後一匹馬得拉車養家,我走了,能省出口糧,還能賺月俸給阿弟治病。」


 


父親抹著淚,說:


 


「苦了我的妮兒。」


 


藍天之下,殿頂灑滿金光,檐角的金鈴隨風而動,歡快吟唱。


 


我運氣屬實是不好。


 


收了好處的管事姑姑原本要把我安在剛誕下皇子的貴妃殿中。


 


貴妃出身寒苦,從不苛責下人。


 


怎知半路S出個貴妃遠親。


 


自然沒了我容身之所。


 


管事姑姑嘆息。


 


「現如今隻剩玄燭殿還缺人,但裡頭的小殿下……」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幽幽道,「生S有命,富貴在天吧。」


 


她領我走過很長一段石板路。


 


路兩旁開著火紅的花,分外好看,可風中隱隱傳來哭聲。


 


姑姑說:「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兒,進了玄燭殿,切莫質疑頂嘴,一切謹遵公主意願。」


 


話音剛落,前方的哭喊驟然響亮,間歇有板子打在肉上的窒悶聲:


 


「公主饒命吧,奴婢知錯,再也不敢啦!」


 


隻見殿外跪滿了宮人,戰戰兢兢,盯著兇神惡煞的打板人。


 


唯獨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女,昂首挺胸,一手叉腰,一手高高揮舞鞭子。


 


鞭尾啪的一聲落地,被打出血的宮女嚇得面如土色。


 


「給我接著打,我非把她屁股打爛!」


 


2


 


宮裡沒有遍地金磚,沒有犒賞大魚大肉的貴人。


 


隻有一個脾氣刁蠻的公主。


 


誰沏的茶水燙了她的嘴,她將茶水潑誰臉上,威脅要賞鶴頂紅。


 


我領命在宮裡瞎轉悠一圈,再三權衡,最後找來一瓶奇效瀉藥。


 


倒霉宮女腹瀉數個日夜,氣息奄奄。


 


誰梳妝扯痛了她的頭皮,她一腳將誰狠狠踹倒,揚言S雞儆猴,親手剪斷了宮女粗黑的辮子。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宮女悲憤之下跳了井。


 


幸好被及時救出。


 


我初來乍到撞上的那起板子,也是公主聽聞有人諷她痴想狀元郎。


 


「那程公子溫潤如玉,怎瞧得上她這兇橫蠻纏的性子?」


 


嚼舌根的人被打去了半條命。


 


大家都恨極怕極了她。


 


我也始終謹小慎微。


 


直到有一次,見她月下起舞,紗衣單薄,多嘴道了句「夜寒露重,請公主添衣」。


 


她讓人抽了我二十嘴巴。


 


「本公主最恨跳舞被擾,今天就讓你這賤婢長記性。」


 


臉頰被打得腫脹發燙。


 


她又命我長跪於殿外。


 


寒氣從陰湿的地磚一點點滲出,毒蛇般鑽進了骨頭。


 


我一整夜都在咬牙發抖。


 


次日清晨,曙光降世,輝月公主翩然現身,表情隻有輕蔑:


 


「蠢S了。


 


「說過多少次,想要活著,就得對我唯命是從。」


 


3


 


一切的轉變,始於永安三十九年末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那天,帝後來了玄燭殿。


 


慈眉善目的皇後遣退所有宮人,留公主一人在殿內。


 


向來愛撒嬌告狀的公主,罕見地沒起高腔。


 


安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到。


 


最後是皇帝親手打開了殿門,他仰起頭,眺望那片灰敗的天。


 


周遭空氣驟然冷冽。


 


頃刻間,狂風席卷,飛雪漫天。


 


這個曾御駕親徵,將囂張的北戎侵略軍打出邊境線,讓對方承諾三十年不敢再犯的君王,此時眼中盡是蒼老與疲憊。


 


他的身後,是一位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黯然垂淚。


 


那日起,公主變了個人。


 


她燒毀了收藏的狀元郎畫像,封存了輕如煙紗的舞衣。


 


她好像強行抹去了心底的愛意,忘了刻苦練舞,隻為在及笄禮上令心上人驚鴻一瞥。


 


她久久地凝望北方,呢喃自語:


 


「女兒願意和親……」


 


一日我手滑,當眾打碎了一隻碗。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照往昔,公主早甩出鞭子劈人了。


 


這次卻隻是呆望著滿地碎瓷,淡淡道:「收了吧。」


 


又木然看向我。


 


「你叫什麼?」


 


我倉皇跪地:「公主饒命,奴婢知錯了!我叫,不是,奴婢叫春華!」


 


「春……華……」她有些失神,「聽聞父皇的長姐,名字裡也有個『春』,可她S在了和親第二年的冬天,屍身被送回時,下面全是血。」


 


殿外依舊大雪紛飛。


 


這一場雪,埋葬了戰S邊疆的數十萬士兵,也開啟了南靖王朝的最後一年。


 


4


 


迎親使者抵達南靖皇城的時間,比約定早了足足兩月。


 


數九寒天,馬背上肌肉偾張的北戎壯漢,裹著厚厚的獸皮,扛一把S氣騰騰的彎弓。


 


嘴角盡是戲謔。


 


他身後跟著一支浩浩蕩蕩的長隊。


 


「和親之路危機四伏,我們的王不願怠慢,命我領一萬精兵來護送公主。」


 


皇帝氣得險些吐血。


 


一萬訓練有素的騎兵,能在南靖國土上暢通無阻,長驅直入,定是一路燒S搶掠。


 


遭罪的都是無辜百姓。


 


事已至此,難以強留。


 


帝後匆匆為公主置辦好傍身的嫁妝,千叮嚀萬囑咐,最後目送一身華貴嫁衣的新娘,鑽進了北戎簡陋逼仄的馬車。


 


南靖的送親使者正是程彥。


 


他衣裝端正,神情肅穆,不像送親,倒像送葬。


 


臨別之際,公主握我的手猛地一緊。


 


「春華,你去代我跟他道聲……謝謝。」


 


程彥素來品性高潔,對我這無名宮婢,也是謙卑有禮。


 


「請姑娘轉告公主,吾雖一命尚存,必竭力衛國,他日必逐敵寇出邊陲,誓不使敵騎再犯南靖寸土!」


 


可我們都太天真了。


 


野心勃勃的北戎王,怎會為了區區一個公主,就放棄南靖的大好山河?


 


程彥返回不久,迎親的一萬騎兵就與潛伏山林的十萬北戎軍會合。


 


稍作停息時,魁梧的使者飲完烈酒,扯住一位小婢女的頭發,將她強行拖至篝火前。


 


他一把撕了她的衣衫,狠撲上去,如野獸般碾碎了那朵嬌柔的花。


 


嬉笑起哄中,一個男人又走過來扛走了公主。


 


他把哭到嘶啞的輝月壓在身下,解開貂皮,露出淫笑。


 


輝月的嫁衣被一刀劃開。


 


男人卻在見到她褻褲上的一抹紅時遲疑了。


 


許是視天癸為不吉,許是戰前不得見女人血光。


 


這一抹紅救下了公主與我的性命。


 


北戎軍丟下了我們。


 


然後趁著夜色,氣勢洶洶地向著風雨飄搖的皇城逼去。


 


5


 


十日後,我和公主彼此攙扶著抵達時,皇城已成人間煉獄。


 


北戎鐵騎僅耗時一夜,就衝破了南靖禁衛軍最後一道防線。


 


皇族七百餘人遭屠,百姓家家被劫。


 


街上盡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一輛囚車從我們身後緩緩駛來,掀起嗆人的塵土。


 


巨大的囚籠空無一人。


 


旁邊一排鋒利的木樁上,卻赫然插著幾顆頭顱。


 


披頭散發,S不瞑目。


 


公主看見其中一顆,驀地捂緊嘴,淚如泉湧:


 


「程……」


 


幾乎喪失了所有力氣,公主跌跌撞撞朝前走,我攔下她。


 


「宮裡都是北戎軍,你還要去送S嗎?」


 


她眼神飄忽:「我要去找我父皇,還有母後。」


 


「公主,你清醒點吧。」我忍住心中的恐懼,恨恨道,「他們說十天前,你父皇母後就已經S了,南靖氣數將盡!」


 


「住口,本公主一日不S,南靖就一日不亡!」


 


都這節骨眼了,還擺那該S的公主架子?


 


我恨不得現在就把那二十巴掌如數奉還。


 


眼看她義無反顧朝宮門方向跑,身影漸漸消失在灰暗的人群裡。


 


我一跺腳也追了上去。


 


可當我們立於巍峨的宮門之下時,見到了令人膽寒的一幕——


 


整整齊齊的一排屍體,頸部套繩,蒼白地,無聲地,高懸在宮門之上。


 


風一吹,那些身體就伴隨悠揚的金鈴輕輕晃動。


 


最邊上吊著一具尚未足歲的S嬰。


 


稚嫩的身體竟布滿刀痕,從傷口流出的血早已凝固,在腳尖結成黑色的冰。


 


嬰兒身旁吊著他的母親。


 


那位性格溫良的貴妃娘娘,一條手臂已不知所蹤。


 


「啊——!」


 


公主跪在地上,仰面痛哭。


 


6


 


擔心被北戎軍察覺,我拽著輝月混入一群灰頭土臉的流民。


 


輝月一直哭。


 


原來討人厭的小公主藏著這麼多淚。


 


可與滿城百姓國破家亡的悲傷比,她的眼淚實在太渺小輕微。


 


天快黑了。


 


我把僅剩的一袋饅頭託付給她:


 


「公主,奴婢擔心親人安危,要回家了。」


 


她猛地扯住我,開口竟是哀求:「帶上我。」


 


我捧起她的小臉,拿袖子抹淨她臉上的灰,又輕輕刮去眼角的水,伸出一個手指,點了點她發紅的鼻頭。


 


「若跟著奴婢,就得吃苦,不能動不動發脾氣,奴婢吃什麼喝什麼,公主也吃什麼喝什麼,奴婢說的話,公主一定要聽。」


 


她吸了吸鼻子,乖乖點頭,聲若蚊蚋:


 


「好……


 


「我不怕苦,習鞭練舞很苦,我都忍下來了,我要好好活,為父皇母後活,為我的皇族活。


 


「春華,從今往後,別叫我公主,叫我輝月,你也不必再自稱奴婢。」


 


她低頭將一個饅頭掰成兩半。


 


一半給我,一半用手指碎成小塊放進嘴裡。


 


明明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是改不了自幼養成的細嚼慢咽。


 


我突然心生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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