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搬去了皇宮。
太後離世之前,為我留下一ṭŭ₍道口諭,皇宮永遠是我的家,我何時想回去都可以。
我離開皇宮幾十載,再次回來,伊人不在,我也花白了頭發。
皇帝親自接見了我,一早就派人幫我整理出休養的寢宮。
如今的帝王,是太後的孫輩,他見到我,年輕氣盛地問:「讓溫姑母受委屈了,這個武安侯實在可恨,一把年紀還不服老,朝三暮四,要不要朕給他些懲罰?命他休了那個妾室?」
小皇帝要替我出頭,敲打侯府。
我卻搖搖頭,明月入懷般,通透平和。
「不必了皇上,沒有何素清,也有趙素清,李素清……他這麼多年忘不掉那個人,總會去尋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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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圈椅上,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腿。
「我這把年紀,還爭什麼?早就看開了,隻想舒舒服服,無病無災地活得久一點。」
我不告而別,離開了國公府,帶走了身邊的奴僕。
過了好幾日,陳時瑜才發現我不見了。
他找遍我住的整個院落,在我的書房裡,見到了那封寫好很久的和離書。
陳時瑜一目三行掃視過和離書後,一把撕得粉碎。
怒斥我一把年紀,還在折騰胡鬧!
他總是嫌棄我折騰。
我喜歡品茶,收集茶具時,他嗤之以鼻。
我寫下和離書,他又覺得我在折騰,逼他向我退讓。
陳時瑜對我,向來沒有耐心。
四十年時間,我們還沒有愛上彼此,沒能磨合成一對。
兒子在朝為官,打聽到了我的下落。
源源不斷的信箋,從侯府寄出,由宮人送到我面前。
打開信箋,上面的字如銀鉤,力透紙背。
字字句句都是指責。
【娘親,好不負責,花甲的年紀還如幼童一樣,鬧脾氣離家出走,讓我和爹擔心不已!
【娘親由先太後撫養長大,應該熟讀過《女德》,為何如此善妒?父親沒有妻妾成群,隻是納了一房妾室,就如此礙娘親的眼睛,讓娘親連家都待不下去了?
【若傳出父親寵妾滅妻,我們陳家男丁,還要不要抬首做人了?我的官途和孫兒的仕途,你都不管了嗎?還請娘親以大局為重,以侯府名聲為重,速速回來。】
我留下了和離書,已不是侯府的人。
從此鴻雁歸雲,盡得自由。
哪還管他們的名聲前途!
我忍了一輩子,忍夠了!
我命宮人將陳澈寄來的信全部堆在一起,而後付之一炬。
陳澈的信依舊沒停地寄來宮中,可我一封也不看了。
突然有一日,宮外沒有信箋送來。
我派人稍加打聽,便忍不住發笑——
何素清有孕了。
09
陳時瑜六十五旬高壽,還能再添子嗣,真是一樁稀罕事。
得知消息時,陳時瑜滿臉自豪,覺得自己寶刀未老,對何素清更加寶貝,派了更多下人前呼後擁地伺候。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陳時瑜對這個孩子這麼寶貝,遠超過對兒子,甚至是對自己孫兒的重視。
我的兒子陳澈有了危機感,也無暇給我寫信了。
另外有江湖遊醫給何素清把過脈,斷定她這一胎懷的是男孩。
等陳時瑜故去,侯爵之位傳給誰,一下子沒了準信。
這些人仰馬翻的鬧劇,和我沒有關系。
我繼續在皇宮中休養。
闲時去御花園賞菊,聽悠長的鳥鳴聲。
偶爾來了興致,坐在宮牆下的藤椅上,曬太陽,翻看手中的詩書。
在我悠闲自在時。
皇城中卻曝出一樁大事。
侯府老夫人病逝了……
我正喂鸚鵡,乍然聽到自己的S訊,向身邊宮人茫然詢問:「怎麼回事?」
宮人附在我耳邊,道了幾句後,我笑得眼邊皺紋也舒展開來。
聰明反被聰明誤。
見我離府出走,遲遲不歸,音訊全無,陳時瑜尋覓了很久,也沒找到我。
懷有身孕的何素清,決定賭一次。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一回,何素清算計到了我的身上,她思量我六十歲了,突然病故,也在情理之中。
她一面讓人放出我身故的消息,一面暗中派人,尋了一具和我年紀、體量相仿的老婦屍體,送入了安武侯府,一口咬定是我的屍首。
裝著屍首的棺材,擺在侯府大堂中。
何素清伏倒在棺材旁,珍珠般的淚珠滾滾,哭得哀戚。
「夫人,你怎麼突然就去了……」
聽聞「我」的棺椁送回了侯府,陳時瑜步伐極快來到了大堂。
見到裡面和我相似的屍首後,陳時瑜蜜色的面容,透出慘白,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高大的身形,被風Ṱü₎吹動似的晃了晃。
用兩隻手撐在棺椁邊上,才穩住了身體。
「不會的,她不會走得這麼快,這麼匆忙,這裡面一定不是她。」他咬牙作響,說得斬釘截鐵。
而何素清壓抑著慌亂,用手帕擦拭眼淚道:「侯爺你看主母耳後有一顆紅痣,她也有,怎麼會弄錯?」
何素清垂淚不已,「主母這麼大年紀,又出了遠門,路途顛簸,才會突然病故……
「都是妾身不好,妾身不嫁給侯爺,主母就不會一把年紀還離家出走,最後隻接回來主母的靈柩。」她故意把錯推到自己身上,更顯出我為老不尊,咎由自取。
放在以前,陳時瑜會安慰她,心疼自己的美妾。
可這一次,陳時瑜像是掉了魂,身形一動不動望著棺材裡的人。
一輩子沒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一輩子都在怨恨我害S了餘淺的人。
突然喉嚨哽咽,發出蒼老又嘶啞的哭聲。
「我還沒S,你也不許走!
「你當初嫁給我,說好要陪我一輩子!溫舒,不許裝了嚇唬我,快起來!」他朝著棺材厲聲命令。
可S人哪會聽他話呢?
於是,曾被敵國稱為「驍狼」,耄耋老去的男人,紅了眼眶,渾濁的淚珠砸在「我」的棺木上。
10
陳時瑜吐了一口血,昏S在「我」的靈堂上。
這下子,何素清嚇得驚惶無措,亂了手腳。
她打聽到我留下和離書,又音訊全無。
本想用找來的S屍,讓陳時瑜相信我已經病故了,好就此,將她扶正,她再吹一吹枕邊風,將她腹中的孩子,抬為嫡子,才好有機會繼承爵位。
隻是她沒想到,六十多歲的陳時瑜不比壯年人,不經嚇,吐了血後,昏迷很久才醒過來。
醒來之後,原本精神矍鑠的陳時瑜,一下子仿若抽去了生機,不僅吃飯喝水需要人服侍,整日盯著窗外,神色恹恹,一句話也不願說。
我陪在他身邊時,他沒有在乎過我,老夫老妻還尋花問柳,讓我成為全城笑談。
可當他得知我不在了,他又對人世沒了留戀。
隻有當他見了陳澈,目光才有一絲微光,他還是不相信我的S訊,催促著陳澈快點把我找回來。
入冬之後。
皇城下了幾場雪。
雪珠打在宮殿的琉璃瓦上,有碎玉之音。
宮殿之中地龍燒得極旺,暖若春日。
我研墨,提筆,不疾不徐練字。
而外面。
我的兒子,帶著兒媳,兩個人並肩立在寒風裡。
過了半個時辰,字練完,我才讓宮人領他們進來。
陳澈露在外面的手指耳朵凍得通紅,卻不敢有半ẗū⁺分怨言。
他和兒媳,全都跪在我面前。
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娘,兒子知錯了,你跟我們回去吧,府邸後宅裡不能缺了女主人,那個何姨隻是父親消遣的玩意,出身低微,以色侍人,撐不起侯府的門楣。」
我淡淡一笑:「在宮中這些日子,我過得很舒服自在,何必回去?你父親身邊,不是有他最喜歡的女子伺候嗎?」
「娘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陳澈雙目泛紅,氣恨不已,「那個女人,到處散播謠言,還抬了一具女屍進了侯府,一口咬定你已經S了,將侯府上下攪得雞犬不寧。」
兒媳跪下朝我磕頭,眼角噙著淚光。
「當初是我們考慮不周,沒有顧及老祖宗您的感受,一心隻想著不把事情鬧大,全了公爹的心願,沒想到何姨並非如她看上去那樣溫良恭儉,實則野心勃勃,滿腹算計。
「求母親跟我們回去吧!
「她大張旗鼓給母親設了靈堂,擺了宴席,還請了不少達官貴人來吊唁,收取禮錢,儼然她成了侯府管事人。
「我和陳澈解釋你沒有S,可是無人相信……何素清年紀雖不大,但她是父親房中人,到底是我們長輩,還懷著身孕,我們沒法管制她,她還從我這拿走了庫房鑰匙和賬簿,兒媳沒法不給。請母親回家,還侯府清明。」
我隻是離開一個多月。
侯府中,卻是鬧翻了天。
陳澈無用,一心向著他的父親。
這個兒媳也太軟弱,立不起來……想來,我要是真S了,侯府也該改名換姓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答應跟他們回去。
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還有幾年可活,何必管那麼多闲事?
到了晚上,小皇帝也來勸我:「溫姑母,朕派了太醫給侯爺診治,太醫告訴朕,侯爺年紀大了,情緒經不起大起大落,這一病不起,以後很難再好起來了。
「姑母心中再有怨,也該回去見他最後一面,免得給自己留下遺憾。」
11
我坐的轎輦,停在了侯府門前。
望著門上那塊燙金的匾額。
匾額上「武安侯」三個字,卻是陳時瑜拿命換來的。
何素清穿著撒花的百褶裙,披著孔雀裘,宛若一隻花蝴蝶,站在匾額下面,接迎往送,一副侯府正室的派頭。
完全不像是給我過喪事,更像是在辦喜事。
轎輦往侯府裡面走,被攔了下來。
何素清,揚起她的細眉,拔高嗓音:「什麼人也敢往侯府裡面闖!
「吊唁侯府老夫人,也該下轎!」
我掀開簾子一角,對著她似笑非笑:「難為你這麼費心,又是吹吹打打,又是大擺宴席,給我辦喪事。
「何素清,我才六十歲,你巴望著我S,也不該如此操之過急,惹人笑話。
「我跟你說過,就算我哪天真去了,這個家也輪到你一房妾室來做主。」
何素清嬌俏的小臉,霎時臉色大變。
我放下轎簾子,轎夫繼續往裡走。
卻又被何素清叫住了。
「站住,侯府老夫人已經S了,你是從哪冒出來的老婦人,膽敢冒充!
「不許他們進去,攔住他們!」何素清尖聲命令侯府的護衛。
我不得不佩服,何素清的膽大。
她這一招李代桃僵,讓我不S也得S。
我索性下了轎子,讓所有人看了清楚。
參加喪宴的賓客,嚇得一陣驚呼。
「怎麼有兩個侯府老夫人?」
「到底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何素清聲音發顫,指著我說:「她是假的,想要冒名頂替侯府老夫人,混入侯府,還不把她打出去!」
我笑望著何素清的眼睛:「我一個老婆子本不想跟你這麼計較,可你欺人太甚,太不知足了。
「我容你進府,讓你享受了榮華富貴,你仍覺得不夠,還想將我的兒子、兒媳掃地出門,掌控侯府的一切嗎?
「做人做事,也得先掂量自己配不配。本來我不想回來,但你傳我S訊,攪得侯府不得安生。
「何素清,你聽清楚,這個家不隻是陳時瑜的,也是我風風雨雨四十年經營出來的,陳時瑜娶你進來,我也可以讓你再滾出去。」
何素清野心再大,也隻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
幾句話,她就開始發抖起來,卻還指著我,嘴硬道:「我才是侯府內宅的管事,女主人,你們誰敢不聽我的,快把她趕走。」
那些護衛沒人敢動。
何素清氣得跺腳:「你們不聽我的話,不想活了?我讓侯爺將你們全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