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記得我昏過去前座椅上那灘不正常的血。
宋雲陽是我身邊唯一一個能看懂我手語的人。
但她卻避開了我的眼神:「具體的,還是等楚總回來。」
她輕嘆了口氣,說:「他會告訴你的。」
楚暗回來得特別快。
隻半個小時,我已經聽見他在門外詢問下屬的聲音。
他推門進屋,邊走邊松了身上的黑色西裝和領帶。
走到我床邊時,他俯低了上半身問我:「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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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我很近。
所以我嗅到了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楚暗並沒有用香水的習慣。
我朝他輕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用手背來蹭我的臉:「跟我作對是嗎?」
他嘴角勾了點笑,說:「我在這守你三天你都沒醒,我一走你就睜眼了?」
楚暗的手背在滑動間碰到了我的下唇。
他的眼神變得深了些。
他說:「給你喂了三天的水,嘴唇還是這麼幹。」
話落,他已經低頭覆了上來。
他的手指強勢地穿進我指間,給我帶來灼熱與壓迫。
但離得近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卻也更刺鼻。
我不反抗不主動,隻安靜地閉上眼。
直到我氣喘時,楚暗才終於松開我。
9
他上了床,到我身邊抬臂摟住了我。
他的手掌貼到了我的腰腹。
他緩緩地摩挲著。
良久,他才低低說:「我們的孩子沒了。」
我的額角敏感地一跳,在瞬間就聽懂了楚暗的話。
也瞬間就理清了前因後果。
我沉默著,不知該作何反應。
是楚暗先用手抬起了我的臉。
對上眼神後,他看見我臉上平靜的表情,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問我:「你不難過?」
難過?
可我又有什麼資格去難過。
五年前,我曾懷過一次孕。
但當天,楚暗就將我送到了醫院做手術。
胎兒與母體是有聯系的。
我自然舍不得這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我在手術室的門口哭著哀求楚暗。
但楚暗臉上的表情寡淡,甚至不耐煩。
他說:「我沒有要小孩的打算。」
他用指腹重重擦幹淨我臉上的淚,一字一句說:「為著這麼件小事,你也能哭。」
在人前,他對我說話的口吻像是特別溫柔。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他話裡暗含的施壓。
他說:「楚昭,聽話。」
我緩緩松開了拽住他的手。
而他已經抬起頭冷聲訓斥站在我身後的兩位保鏢:「兩個人都拉不住她,廢物。」
10
楚暗的心思總是難以捉摸。
五年前他不滿我對腹中孩子的不舍與留戀。
五年後他卻因為我的平靜動了怒。
局是他設的。
我的劫持是他計劃的一環。
甚至他曾是那個親自將我送上手術臺、說過自己不要小孩的人。
他現在卻在責怪我的平靜。
臥室內的氛圍陡然冷下去。
楚暗居高臨下,盯著我的眼神很深很沉。
他說:「楚昭,我還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冷漠。」
我抬起手朝他比了個最簡單的手語,向他道歉。
這是楚暗唯一能看懂的手語。
因為我總是讓他不滿意。
所以我總是在道歉。
但楚暗卻捏住我的手,打斷了我的動作。
他問我:「你的對不起有什麼用?」
我頓在原地。
楚暗的手順著我的臉往下,輕輕摸到了我的喉頸。
他的手指冰涼,像條毒蛇圈住了我的命脈。
那一瞬間,我是真的以為他要S了我。
我屏住了呼吸。
「你就這麼害怕我?」楚暗涼涼發問。
做了他十年的枕邊人。
原來不止我能看出他藏在寡淡表情下的細微情緒。
他也能看出來我強裝的平靜下的懼意。
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朝他搖頭。
但楚暗已經乏味地收回手。
他抽身離開,隻給我留下一句。
他說:「楚昭,你還真是養不熟。」
然後就是門板被重重摔上的聲音。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
身側楚暗離開的地方灌進來冷空氣。
我長久地坐在床上,垂眼看手臂上輸液管上回流的紅色血路。
11
楚暗走前說我「養不熟」。
我確實是被他撿回來,也確實是他養著的。
16 歲的時候,我放棄了讀書。
每天在各處做最廉價的童工。
隻為供養我重病的奶奶。
某次夜半,重傷的楚暗血淋淋地翻進了我家。
他一面躲避仇家,一面養傷,在我狹窄破舊的租屋裡待了半個月。
半個月後,他沒打一聲招呼就徹底消失。
而兩個月後,他西裝革履一身華貴如天神降臨,重新出現在我眼前。
他將我的奶奶轉進了私人醫院。
用進口儀器將奶奶的生命延續了整整兩年。
兩年後,奶奶在睡夢中徹底闔上了眼睛。
而楚暗也將我接進了他那棟華貴的宅院。
將我接到他身邊後,像是為了表示所有權。
他甚至替我改了名。
我跟她姓。
他單名暗,我單名昭。
所以確實,是他養著我。
將我從 16 歲,養到現在 28 歲。
楚暗此次發怒離開,已經有快一周沒回來。
以往除了去外地談事。
他不論多晚,每天夜裡都會回來。
當然不論多晚,他也都會將我折騰醒。
他是做足了寵愛我的戲的。
楚暗在外人面前將我塑造得尤其任性。
所以他的下屬、別墅裡的幫佣,其實都很討厭我。
楚暗在時他們還會收斂。
現今楚暗已經一周沒歸家。
不乏有人在背地裡說些看好戲的話。
隻除了宋雲陽。
她來給我換藥的時候,看了一眼我放在旁邊的午餐,就皺起了眉:「你現在怎麼能吃這麼辣的東西?」
她作勢要起身找人給我重做。
我拉住了她,朝她搖搖頭。
「你不吃東西怎麼行?」她皺眉看我。
我緩緩朝她比畫:【我吃不下。】
宋雲陽拿儀器又替我做了檢查。
她看著儀器上的數據,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她低聲像是嘀咕:「怎麼數值還是升不上去?」
宋雲陽問我:「最近有沒有哪裡特別難受?」
我輕輕搖頭。
除了整日整日的低燒,我感受不到任何。
「等楚總回來,我還是要跟他談談,你的情況......還是得去醫院。」
我輕輕垂下了眼睫。
宋雲陽又嘆口氣,她輕拍著我的手說:「你別難過。」
她是在安慰我。
連她都知道了,知道楚暗沒回家的這些天,是在外面跟少時的戀人重敘舊情。
12
在臥室ţū₈裡養病的這些天,我的意識總是昏沉。
我本來完全不會知道外界的事。
但架不住別墅裡總有多嘴的人。
他們生怕我不知道自己的失寵。
從他們的口裡,我斷續知道許多。
楚暗比我大了整整十歲。
他有許許多多我完全不知道的過去。
例如,他少年時曾有過摯愛的戀人。
例如,我的側臉跟他那位初戀有三分像。
也例如,那位初戀在近期強勢歸國。
她是豪門獨女,身家浩大,剛剛掌權就返回來找到了楚暗身上。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所以別墅裡的人甚至在背地裡替我開了倒計時。
計算著什麼時候,楚暗會將我逐出楚宅。
13
總是被楚暗囚在這棟奢華的楚宅裡。
我的身體歷來算不上好。
宋雲陽說或許這次我受的傷太重。
所以傷勢綿延,長久地不見好。
我淡淡點頭,並不怎麼在意。
但再次從渾渾噩噩地夢裡驚醒,我眼見的是宋雲陽焦急的臉。
她拍著我的臉讓我清醒,她說我的高燒降不下去了。
家裡的醫療設備實在有限。
她找別墅的人要將我送去醫院。
但他們要麼說沒有楚暗的命令不敢動,要麼就找各種理由推拒。
沒有人願意來幫她。
最後宋雲陽實在沒有辦法。
她自己將我背下了樓,又叫了車在凌晨三點將我送去了急診。
夜裡的風格外寒涼。
我的額頭抵著宋雲陽汗湿的後頸。
她明明累得快要大喘氣,卻還在安撫我。
說就快到了,說很快,我就不會難受了。
在醫院的第三天。
楚暗行色匆匆,終於趕來醫院。
隔著沒關嚴的門板,我看見他在外面風度全無地質問宋雲陽。
楚暗的西裝外套被隨手扔在地上。
他的喉結線條有明顯的鼓動,像是顫抖。
他啞聲問宋雲陽:「腦袋裡有硬塊,是什麼意思?」
宋雲陽眼睛微紅,她說:「顱內腫瘤,CT 拍出來的那個位置壓著血管,醫生說有極大可能是惡性。」
宋雲陽像是不忍,將臉側了過去:「但病灶轉移,已近晚期,而且那個位置......就算做了手術。」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誰都能猜到後面那些與大腦相關聯的可怖後遺症。
楚暗的側臉神經質地繃緊了。
良久,他才沙啞出聲:「我會替她安排轉院。」
宋雲陽淡淡說:「沒用的,梁主任是腦腫瘤方面的專家,連他都束手無策。」
她抬起頭看向楚暗:「......楚晗也經不起折騰了。」
她說:「你給她段安心的日子吧。」
14
進病房的時候,楚暗已經收Ṭū₊斂了在外面歇斯底裡的表情。
他去洗了把臉。
手微潮地就來拉我的手,他將唇貼在我的手背上,垂眼觀察著我的表情。
「難受嗎?」他看著我問。
我隻輕搖搖頭。
他摸了把我的頭發,收手時手上勾了幾根掉落的發絲。
我眼睛盯著那幾根頭發絲看。
楚暗頭次在我面前表現出不自然。
他很快收起那隻手,岔開了話題。
「前段時間我在外地跟人談生意,」他說:「所以沒來得及回家。」
「別墅的人,我全都換了一批。」
「那些在你耳邊嚼舌根的,我全都處理了。」他用平靜的臉說出如此恐怖的話。
我的臉或許有個不自然的僵硬。
因為楚暗很快朝我笑了一笑。
「你想什麼呢?」他說:「我隻是將他們都趕出這座城市了,他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他用唇輕碰我的手指,話說得斷斷續續:「我跟蔣星彤曾有過婚約。」
蔣星彤是傳聞裡他那位身家浩大的初戀情人。
但在他自述的口中,卻薄情又殘忍。
「那會她確實追過我。」
「但在我家倒臺後,他們蔣家迅速跟我劃清關系了。」
楚暗淡淡一笑:「這次她回國,打著向我道歉的旗號。」
「她背後的蔣家是塊肥肉,送上門來,我自然沒有不收的道理。」
「但這會,」楚暗微眯雙眼:「她或許是在那位胡總的床上。」
我想起曾上門來拜訪過楚暗的胡總。
那時我遠遠地看見過一眼,隻記得他半百的發,和稍顯臃腫的身體。
想到這裡,有股不可抑制的惡心從腹腔反上來。
我動作很大地痙攣般直起身體。
楚暗像是被我嚇到了,他一手扶住我。
一手拍著呼叫鈴著急忙慌地叫人。
但我什麼都吐不出來。
我的胃裡空空,連酸水都所剩無幾。
靠在楚暗身上,他的身上還殘留著那股淺淡的香水味。
我想起傳聞裡他們所說的。
那位蔣星彤年紀輕輕,美豔如花。
她滿懷芳心,奔赴國內趕到初戀愛人身邊。
卻被楚暗榨幹所有價值,甚至轉手,就將她送上了別人的床。
15
楚暗人如其名。
是個極惡極陰暗的人。
年少時遭逢家庭巨變。
他從仇恨中淬煉而出。
他是沒有心的。
人在他眼裡,或許隻能被簡單分成兩類。
手中的棋子,和腳邊的垃圾。
那我呢。
我對他的利用價值又在哪裡。
為什麼折磨我十年,他還沒有榨幹我所有的價值。
嗆咳許久,最後是楚暗緊緊抱住了我。
他摟著我的腰拍著我的後背,尤其溫柔地安撫我。
他說:「想吐就吐。」
他說:「我在這兒呢。」
病房裡圍聚了一團醫生護士。
他們像是感動於楚暗的貼心,輕聲感嘆:「您先生可真有耐心。」
隻有人群中的宋雲陽微紅著眼睛咬牙看著抱著我的楚暗。
在她看向我之前。
我閉上了眼。
病來如山倒,也或許是我並不如何配合治療。
我的病情惡化得尤其快。
像是S神在我耳邊敲響警鍾。
我開始劇烈地掉發、消瘦、失眠、渾身疼痛。
楚暗召集了能力範圍內的所有名醫。
他總是朝身邊人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