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語氣煩躁:「你是誰?咱們認識嗎?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來我門前狂吠?」
他囂張的氣焰頓時全無,緊盯著我疑惑的臉,企圖從我的神色中找出一絲絲的故意而為。
可惜,我問得情真意切,不摻雜半分虛假。
「你……你居然不記得我是誰,你我二人在秀水村相識十七年,你竟不記得我?」
我用了許久,才從塵封的劇情中回憶起這人。
沈之昂,原主的青梅竹馬。
人十分不中用,都排到男三號了。
秀水村便是原主被丟去的鄉下,至於沈之昂,則是與她一起長大的鄰家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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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為了給沈之昂湊夠讀學堂的束修,原主甚至還偷偷接了不少漿洗的活兒,一文一文地攢銀子。
手上全是冬日漿洗留下的斑駁凍瘡。
沈之昂的確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不過雙十年紀,便已是進士出身,高中三甲最後一名,在翰林院當了個侍書。
後面的故事,便是鳳凰男巧遇丞相家的假鳳凰,人被勾得神魂顛倒,全然忘記了小青梅的情誼,轉而日日追在心中明月身後,當一隻合格的舔狗。
我輕蔑的眼神落在沈之昂身上。
連個狀元都沒混上,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要不然淪落到在本書裡當男三呢。
宰相府的嫡出千金靠漿洗活兒給他攢錢讀書,他也配來質問我?
當年陳世美讀書之時,也沒有追在秦香蓮身後討要銀子吧。
書早已被丟,許多細節我已然記不清楚。
但眼前這個男子欠了我的銀子,我化成灰都不會忘記。
許府門前人來人往,落日餘暉灑落街頭。
我音色清亮,聲音穩當當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沈大人,當年你在書林讀書之時,所交的束修皆是我掏的銀兩,不知沈大人何時還我銀子呢?」
14
周遭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無數百姓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打量這位年紀輕輕的侍書。
那眼底,萬分鄙薄。
讀書人最注重的是顏面。
如果說這個時代女子的貞潔比天都重要,那麼男子的尊嚴就比命還沉甸。
沈之昂的臉皮被我撕下來,丟到地上狠狠踩了無數腳。
若是原主,定會將這件事爛在心中永不願提。
我不同。
我臉皮厚比城牆。
我長得不像冤大頭。
沈之昂從未受到過這麼多人的注視,面皮騰地燒紅,向後踉跄了一步,指著我支支吾吾:
「許青禾,你怎麼如此不知羞恥,你……」
「沈大人,用得著我的時候,喊我小禾,向我討要銀子;現在您攀上高枝兒,翻臉不認人,一文錢都不還,果然自古薄幸多是讀書人啊!」
百姓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沈之昂對我愈發嫌惡,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丟給我。
「這些足夠還你這些年給我的銀子了。
「果真是鄉下農女,滿身銅臭味,俗不可耐,一點兒都及不上嫻月半分。」
我掂了掂銀兩。
沈之昂隻不過是以最末等的進士入了翰林,俸祿少得可憐,這包銀子,怕是他所有的積蓄。
銀子到手,心情莫名好了幾分,連回去繼續懸梁,都有了三分動力。
我一個尋S之人並不稀罕這點碎銀,轉而隨手丟給一旁沿街乞討的瘸腿乞丐。
年過半百的乞丐雙眼猝然明亮,不住地衝我磕頭道謝。
沈之昂臉上青白交加,在我身後喋喋不休,試圖找補自己的顏面:
「一介農女,方才還假裝失憶博取旁人關注。若真失憶,怎會記得銀兩之事?
「未讀過幾本書,大字不識幾個,竟也瞧不起科第出身的學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說得道貌岸然。
這個時代算是開放,但仍不允女子讀書。
男子們掌握了所有的資源,然後松了松手指,漏出一點點蠅頭小利,丟給夾縫中生存的女子。
高高在上看著她們艱難存活,然後美其名曰:女子無用。
若是原主能進學堂,未必就不能靠著科舉出人頭地。
我立於高高的臺階之上,居高臨下盯著沈之昂酸腐的臉,落霞在我身後墜成滿目熒煙。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龍樓鳳闕不肯住,飛騰直欲天臺去。碧玉連環八面山,山中亦有行人路。
「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沈之昂,你肚子裡的那點墨水,連我一個農女都比不過,難怪連個狀元榜眼之流都撈不到。
「你之所以能站在這裡對著我狗吠,不就仗著胯下比我多了二兩肉嗎?」
15
隨著我幾句詩句的吟出,沈之昂那張不屑的臉早已變為震撼。
那眼底,有對才學的極度崇拜與嘆服,有恃才傲物的自負被生生折斷。
詩是好詩。
就是非我原創。
但隻要能踩一踩沈之昂的臉,我願意當一個剽竊者。
哐當一聲,許府大門被狠狠關閉,將一眾驚豔的眼神阻擋在外。
為了防止還有真千金的舔狗們上門羞辱,我堅定地等到了夜深人靜之時。
月上中天,府門再無人叩響。
舔狗們消停了。
這下,我終於可以安安心心上路。
白綾穩穩當當地掛在梁上,我再次把方凳扶正,然後心滿意足地將腦袋套上白綾,踢掉腳下支撐。
前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又他媽是誰?
窒息感席卷大腦之時,有幾個黑衣人摸進了正廳,看到高懸在梁上的我,被嚇得驚聲尖叫魂飛魄散。
「娘啊,有鬼啊!」
「那是人不是鬼!哎呀,拿錢辦事兒,主家說讓咱們綁了她賣給城南王員外,快別愣著了。」
「好好好,先救人然後再綁。」
白綾被割斷。
我剛懸的梁徹底失敗。
正想扯開嗓子罵幾句,一塊湿乎乎的棉布附上我的口鼻,人很快便昏沉過去。
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長嘆口氣。
我都不想活了,何必多此一舉再綁架我呢?
直接給我一刀不好嗎?
再次醒來,是一處陌生的喜房。
處處張貼的喜字略顯倉促之色,而我的身上,也被胡亂套了一層鮮紅的嫁衣。
這個場景,好像在書中有些印象。
剎那間,我渾身毛骨悚然。
原主最後就是被賣給了一個富商,人被活活折騰S,然後棄屍池塘。
我確實一直想S。
可從未想過要以這樣的方式S去。
身旁,一張腐朽年邁的臉湊了過來,眼角的細紋擠到一堆,泛黃的牙齒若隱若現:
「還真是個小美人啊,這筆銀子花得不虧。」
他笑得油膩,伸手一把將我身上的喜服撕扯開來。
裂帛之聲將我所有塵封的回憶全部記起,頭皮在這一刻徹底炸裂開來。
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條令人恐懼的小巷子,毫無防備的我被一雙手撈到了巷角。
在監控拍不到的地方,傳來衣衫的破裂聲與我悽厲的呼喊。
以及響亮的耳光聲。
那一晚像是噩夢,烙印在我的靈魂裡,兇神惡煞的臉與眼前這人融為了一體。
身體本能地開始戰慄,我的喉嚨裡再次發出慘叫,拼命地想推開身上的沉重。
他惱羞成怒道:
「老子可是花了銀子的,你不過是我買來的玩意兒!」
在一巴掌即將呼到我臉上時,我不知從哪裡生出的無限勇氣,抓起手邊的燭臺狠狠砸了過去。
鮮血蜿蜒而下,眼前的人慢慢軟了身子。
濃稠的紅令我身體血液沸騰。
一直未曾結痂的傷口在這一刻狠狠撕裂。
我抓著沉重的燭臺,一次又一次地敲擊到這人的後腦勺,溫熱鮮血噴濺了滿臉。
而我卻笑得癲狂。
前一次我保護不了自己。
可這一次,我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守在門外的小廝們聽出不對勁,闖進來時,倒在地上的人早已沒了氣息。
隻餘我站在一片殷紅中笑得暢快。
滿目黑紅凝固之前,屋外傳來官兵的吵嚷聲,有個瘸腿乞丐領著官兵大聲吼著:
「就是這裡,我親眼看見他們將人綁來了這裡。」
16
他是我白日丟銀兩的那位乞丐。
一包碎銀,讓他一直蜷縮在我小小的府門外守護,在瞧見有人潛入後,一邊悄悄跟著,一邊囑咐其他乞兒報了官。
我再次回到了開滿雪木蓮的小院。
有朝陽自我身後緩緩升起,衝破萬千桎梏灑落全身。
塵埃落盡的這一刻,我仿佛剛從三年前的噩夢中重新活過來,那具倒在我面前的屍體與三年前的人重合。
讓我在無法掙脫的噩夢中涅盤重生。
我一直活在三年前,日日重復著那一晚,始終等不來黎明。
如今,終於迎來了第二日的曙光,生命繼續向前推進。
在這個陌生的朝代,我第一次有了念頭。
「我可以嘗試著,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京兆尹很快結案。
不過是劫匪為了銀兩綁架人而已,草草定了罪。
我知道,以柳家的人脈,想為柳嫻月壓下此事並不難。
沒關系,柳家真正的災難馬上就會來臨。
我S,他們活。
但我現在想活了。
所以,他們必須要S。
我親自登門拜訪了五皇子。
他似乎並不信服我,輕搖折扇:
「許姑娘確信自己能幫得到我?
「你所作的詩已傳遍京城,倒是令本王折服,隻是不知許姑娘對朝堂之上的波雲詭譎,可有見解?」
見解?
兩位皇子奪嫡已到最後關頭。
原劇情裡,五皇子在一次水患賑災中被陛下厭棄,娶了柳嫻月的三皇子登上龍椅。
他登基後馬不停蹄地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將五皇子永生圈禁。
第二件,便是廣招天下美人入宮尋歡作樂。
三皇子為人殘暴,劇情的最後,本是富饒的百姓被折騰得民不聊生,處處揭竿起義。
相較之下,性情溫和的五皇子更適合坐上龍椅。
「王爺,我的見解,就是神女託夢未卜先知。」
五皇子從我手中接過薄薄一張紙後,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他詫異於我出口成章,對朝政之事有獨到見解,連日後他要踩的坑都寫明了。
更震驚於我如此學富五車料事如神,寫出來的毛筆字卻像蛆蠕狗爬。
辣人眼睛。
不堪入目。
五皇子那日揉了一個時辰眼睛才勉強看完。
第二日押送賑災銀兩之事便推脫出去,交到了三皇子黨手中。
柳恦亓接過了這個燙手山芋。
短短半月,大壩決堤,災民S傷無數,賑災的銀兩被層層盤剝,到災民手中幾乎不剩分文。
柳恦亓以貪汙之罪下了大獄。
消息傳來之時,我正在院中澆著雪木蓮,滿院米黃搖曳中,許府迎來了一位貴客。
滿臉淚痕的柳夫人被人攙扶著出現在我面前。
眼眶紅腫,發髻都有些凌亂,一瞧就是擔驚受怕了許久。
她能來找我,我一點兒也不奇怪。
因為京城開始盛傳我得神女指點,出口便是千古絕句,文採斐然,更是相助於五皇子,成為他背後的幕僚。
柳夫人站在府門外哭得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