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我們都錯了。
「從十七年前開始,便錯了。」
然後,人直挺挺地倒下。
一片嘈亂之際,柳恦亓抬頭看到了城樓上的我。
我穿著一身暖和的狐皮大氅,手中正拿著一串沾滿糖稀的冰糖葫蘆。
這是魏伯特意給我搜羅來的吃食。
他牢記陸大夫所講吃甜食可令病症好得更快,隔三岔五拿著當管家的月俸,在京城處處找尋甜口又不膩味的小食。
柳恦亓紅了眼眶,掙扎著想向我跑來,卻被誤以為要逃跑,被官兵一腳踢在了膝蓋上,狼狽地拖拽回去。
Advertisement
流放的隊伍繼續出城。
我看到柳恦亓拼了命地衝我呼喊。
離得遠,我聽不到他在喊些什麼。
隻能通過唇形來分辨,他在喊:
「青禾,我的名字叫——」
後面的字,唇形我已分辨不出。
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不需要我S,也能讓所有人悔恨終身。
那便不S了。
流放漠北之路三千裡,能活到踏入苦寒之地的人少之又少。
更何況,這隊伍裡,有如花似的家眷。
沒有人能護住柳家。
就連柳恦亓這種模樣清秀的年輕男子,下場也可想而知。
風大,魏伯提醒我一句:
「主子,該回府喝藥了。
「老奴瞧著您最近氣色好了不少,手腳發抖的情況越來越少了呢!」
21
回府之後,總愛捏著嗓子講話的內監早已等候多時。
在見到我後,忙打了個千兒,一張臉笑成了菊花:
「恭喜許姑娘,陛下特封您為縣主之位,日後,您便可食皇家俸祿了。」
我的身份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但我也明白。
神女之夢,既能將我推上高臺,又可讓我跌落山底粉身碎骨。
好在,我賭對了。
五皇子那日信誓旦旦地告訴我:
「你是神女派來助我的,我對你有何不信任?若是想害我,隻需坐視不管便可以了。我定會成為一代明君,造福百姓。」
我提筆寫了一封信,上面隻有短短一行字。
【陛下,神女最後的託夢,便是希望看到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寫完後,遞給公公。
內監抖著手接過未幹透的宣紙,臉上肌肉抽搐:
「縣主,這副辣眼睛的蛆……墨寶,奴才定交到陛下手中。」
我紅著臉點點頭。
毛筆字不是一日兩日便能練成的。
寫成這樣。
我盡力了。
臨行前,內監又湊到我耳邊小聲嘀咕句:
「陛下說了,還要送您一份禮物。」
我皺眉。
但第二日便得知答案。
滿臉頹廢的沈之昂出現在我的府前。
他已經被除了名,永不入仕,這些年努力讀書的辛苦全部化為了烏有。
朝堂之上,有言官參了他一本,精神矍鑠道:
「老臣聽聞翰林院的沈侍書這些年的束修,乃是靠一女子漿洗換來的銀錢。
「誰知考中進士入了翰林後,便翻臉無情,與供養自己讀書的女子劃清界限,連借的銀兩都不還。
「此舉簡直丟盡天下讀書人的臉面,老臣出門都會聽到百姓們議論紛紛。所以,懇求陛下革除其功名,永不入仕,以正天下文人之品行!」
陛下當即同意,在朝堂之上剝了沈之昂的官服官帽。
百無一用是書生。
沈之昂自打出生以來,便隻會讀書。
驟然被革除功名,他連自己的溫飽都無法解決。
走投無路之下,他出現在了許府門前。
在瞧見我後,滿臉悔恨。
「青禾,過去都是我的錯,是我識人不清,也是我這麼多年沒有認清自己的心。
「論才學,你並不在我之下,與那些鄉間農女完全不同。
「所以,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我記得原主S了後,沈之昂連片刻的回憶都沒有留給她。
反而慶幸原主S了,再無人可動搖柳嫻月的地位,長長松了口氣。
這次我沒S,他倒是眼巴巴地上門來表明心意。
我冷笑一聲:
「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入贅許家都嫌無用,還恬不知恥地想來再續前緣?
「沈之昂,你已經無法入朝為官,與那些鄉間男子,又有何不同呢?
「如今,是我嫌棄你無用了!」
他的臉上血色全無。
魏伯拿著掃帚將人趕出去,忍不住罵道:
「我呸,什麼人也上門與我主子攀親。
「主子如今可是有俸祿在身的縣主,你一介布衣,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不趕緊滾。」
府門關閉,將沈之昂悔恨的吶喊聲關在門外。
他身無分文,又做不了挑砍的活兒,隻能靠著替旁人抄寫書信掙幾個銅板。
仿佛是回到了秀水村那捉襟見肘的日子。
食不果腹,囊中羞澀。
可那時還有考取功名的前景在支撐。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今年這樣寒冷的冬日,沈之昂與被流放的柳家一樣。
很難捱過去。
我站在冬菊盛開的小院裡,無數忙忙碌碌的小廝丫鬟正忙著手中活計。
天穹萬裡無雲。
是個晴朗而又寒冷的好日子。
我喝下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拿出一顆蜜餞壓下嘴裡的苦澀,對著無盡的湛藍小聲道:
「我要代替你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了。
「如果你在S後能前往我的世界,那麼也請你好好活下去。」
番外
無數冰冷的水鑽入我的鼻腔之際,我猛地睜開雙目,本能支撐著身體起身。
手腕處流了許多鮮血,周圍的水已然染紅一片。
隨著大幅度動作,已經泡得發白的手腕又湧出濃稠。
我身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雪白的,像是一口無法舒展開的無蓋棺材。
一位中年婦人開鎖入門,驚叫出聲,忙對著一個小小的黑塊說了句:
「是 120 嗎?我的租客受傷了,對對,就是 XX 小區,快點來。」
說完,忙拿來紗布為我處理傷口,絮絮叨叨地說:
「小許啊,不是我說你,年紀輕輕的有什麼想不開的?
「人生還長,咱們不能讓一時的痛苦給壓彎了腰對不對?」
我隻覺得眩暈。
明明前一刻,滿身鮮血的我被人拖曳著丟到冰冷的池水中,可再睜眼,來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很快,一群身著白色衣衫的女子將我抬到極其簡陋的載輿上,呼嘯著去了新的地方。
那裡有好多位郎中。
個個忙碌不堪,年紀雖輕,可比柳府的陸大夫醫術還要高明。
有下身被重物碾得碎裂的男子被抬進來,幾位大夫瞧了眼,然後司空見慣冷靜道:
「雙腿被貨車碾過去,粉碎性骨折,問題不大,安排手術吧。運氣真好,腦袋內髒沒傷到。」
有各種各樣的柔軟管子在我身上盤根錯節地纏繞,我抓住時機,驚恐地小聲問了其中一位:
「大夫,我爹娘不會再將我賣了換聘禮吧。」
這次他們將我賣給了皇商王家,換取了大量的金銀,可解相府燃眉之急。
也是這個年長我三十多歲的男子,將我活活打S拋入池塘毀屍滅跡。
那大夫吃了一驚, 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什麼年月了?還有敢賣女兒換彩禮的?
「怎麼著,家裡有弟弟等著繼承皇位嗎, 我最鄙視這些重男輕女的家庭。」
我趕緊捂住嘴搖了搖頭。
我沒有弟弟, 隻有一個有血親關系的兄長柳恦亓。
他雖不喜我,可也沒囂張到謀權篡位, 龍袍加身。
這樣滅九族的大罪, 柳家連想都不敢想。
大夫俯身安慰我:
「沒事啊,現在是法治社會, 誰敢賣你,那就打電話報警, 讓警察來抓他們。
「就算是你親爹媽,也照抓不誤!」
他的話似一束陽光,劈進了我貧瘠的人生。
刺得皮膚有些痛。
我這才發現,這裡與我生活的時代不同。
男子們都是短發,甚至有女子也是極短的頭發。
男男女女混在一起, 分工有序, 忙碌不停。
這好像……是個全新的世界。
就如同, 我全新的身份一般。
傷口不算深, 包扎休養了半日後, 大夫便讓我籤字出院。
小小一支筆, 我猶豫地拿了幾次, 又放回原處,不好意思道:
「我……我不會……」
大夫很奇怪:「你不會寫字?不應該啊, 你這個年紀一看就讀了很多年的書, 至少九年義務教育該讀完了吧。」
「直接丟下山崖不好嗎?非要等不老實了才肯丟?」
「「我」「我隻會用毛筆寫……」
雖然在秀水村待了十幾年, 但因為與沈之昂一直形影不離的緣故, 他在學林所讀的書,闲暇之餘我也看了很多遍。
也拿著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了許多年。
我是村裡為數不多能識字, 且能寫得一手好字的農女。
大夫詫異地拿來一支不常用的劈叉毛筆遞給我,我端端正正籤下自己的大名。
——許青禾。
簪花小楷, 引得周圍一片贊嘆。
「這字真好看呀, 還是繁體字呢!」
「都是手,我就隻會給病人打針,還經常找不著血管在哪。」
「哪個輔導班學的?給介紹下吧……」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過去,柳家人處處都是看不起我, 每日都會訓斥我這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給府裡丟人。
原來, 我也可以被別人誇贊的嗎?
我突然喜歡上了這個新的世界。
帶我來看病的東家領我回去,喜笑顏開:
「小許啊,你這麼一手漂亮的字, 等我給你介紹個培訓班,你去教毛筆字,肯定能一鳴驚人!
「走了走了, 阿姨帶你回家, 給你包餃子吃。
「年紀輕輕的, 可別再尋S覓活了。」
我好喜歡這個時代。
沒有看不起我的柳家。
沒有私自將我賣出去的親人。
女子甚至還能拋頭露面去掙銀子。
我的新生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走出醫館,我揚起頭, 看向湛藍的天。
萬裡無雲。
我將那支贈予我的劈叉毛筆緊緊攥在手中,虔誠道:
「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