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萬般柔情湧上心頭:還好,還好,她是個女孩。也許羅容訾能饒她一命,給她找個和善的養母,讓她平安長大……
「娘娘,您在出血啊!」萱草忽然哭叫起來。她慌亂地抓起被褥,塞在我的身下。
我感到渾身發冷。我曉得,大概是產後血崩。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生產,我幾乎不可能活下去了。
忽然間宮門豁地洞開。夜風吹來,我疑惑地看到董恬兒緊繃著一張臉,站在殿門前。她的身後,帶了一群宮人。
她到底還是來了。
「去,把這裡料理好。」董恬兒冷聲下令。我見到太醫和嬤嬤們匆忙跑來,從萱草手中接過孩子,將她包裹在襁褓裡。
我笑了。我的孩子能活下來了。
「董恬兒,我孩子就託付給你了。」我朝著那個衣著華麗的女子託孤,「我要死了,你就把她當作你的女兒,就像我對福慶那樣。」
董恬兒緊攥著拳頭:「你做夢呢。」
「求你,給她一口飯吃。」我依舊笑著,逐漸看不清了,「對不起啊,董恬兒……太子妃的位置,我不是故意的……」
董恬兒抿著嘴唇,冷冷地看著我。她眼中射出寒光,仿佛在對我說,你也有今天。
9
我再次睜開眼是在三日後。正午的陽光透過灰蒙蒙的雕花木窗照到我的臉上,我眯起眼睛,看到萱草的淚眼。
「娘娘,您終於醒了!」她雙眼紅腫得像桃,淚水如小溪般從雙頰落下。
我拿手遮過陽光,愣了愣神,又捏了一把自己,這才確信:我還活著,我撿回了一條命。
我拉住萱草:「孩子呢?」
Advertisement
「小郡主被董側妃帶走了,」萱草哽咽著,「娘娘,您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吧。」
我在禁閉中坐滿了月子。不知宮外哪位發了善心,送進來的伙食改善了,甚至還有些補氣血的湯藥。看管我們的嬤嬤也換了一批,新來的這些人不再疾言厲色,甚至有時搭把手照顧我。
我們主僕到底僥幸活了下來。
又關到第三個月,我終於得知了對阮家的處置。
我那活潑可愛的小侄女被缢殺於抄家之時,兩個聰慧好學的侄兒被毒死牢中。高貴賢淑的嫂嫂在牢裡自盡,最後輪到身為康定郡主的我娘,被賜了一杯毒酒。
全死了,獨留我哥哥孑然一身,踏上流放北地的道路。
我求羅容訾留我哥哥一條命,他果真隻留了他一條命。
「我可太謝謝太子殿下了。」我對著殿門發了兩個鍾頭的呆,對萱草笑著說。
萱草面色悽苦:「娘娘,您哭出來吧,哭出來心裡也好受些。」
我搖搖頭,沒說話。
又關了三個月,羅容訾身邊的大太監來了。她帶來了太子的旨意。
我懶得下跪接旨,直接問他:「我被廢之後,遷居何處?」
大太監弓著身子,輕咳一下,幹笑了一聲:「娘娘,您沒被廢。」
我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他。
「皇後娘娘出手把你保下來了……不,現在是太後娘娘。先帝駕崩了。」
他展開聖旨,尖聲念道:「朕以天下為己任,惟人才為重。太子妃阮氏德配朕身,心思維艱,早以蘊藉,乃朕之幸也。今特加封爾為皇後,承朕之後,共同統治天下,使萬民安居樂業。」
萱草激動得哭出了聲。
我依舊愣在椅上,沒有接旨。半晌,我問他:「我女兒,怎麼樣了?」
大太監合上聖旨,再次躬下身來,恭恭敬敬:「郡主殿下由貴妃娘娘撫養,自是無恙的。不過……」他咳嗽一聲,壓低了嗓音,「娘娘您出去後,還是盡早接回來吧。董貴妃畢竟不是小郡主的生母,這些日子照料得實在是……」
我已經衝出去了。厚重的宮門被侍衛打開,激起厚厚的灰塵。我飛踏過灰塵,任由它們飛揚在陽光之下,消散在我的腳邊。
10
封後大典很隆重,很華麗。眾臣皆來朝拜,典禮處處彰顯著新帝繼位、朝野一新的氛圍。
隻是作為主角的我和羅容訾全程毫無交流。連他親手給我戴上鳳冠的時候,我都溫順地低著頭,回避與他的眼神相碰。
冊封完畢後,我避居後宮,不理宮事。到底鳳印也沒有給我,應當是在貴妃的冊封禮上悄悄給了董恬兒。
我帶著福安低調地生活著。我剛把福安從董恬兒手裡接回來時,她瘦得像條耗子。雖然是九個月的嬰兒,身量卻沒長多少。
我求董恬兒給她一口飯吃,她果然隻給了一口。
我一聲也沒吭,抱著女兒去見太後。太後欣喜的面色在抱過福安的一剎變了。她掂了掂小老鼠一般的孩子,氣得青了半張臉。
太後是養過四個女兒的人。福安的事,可算觸了太後的霉頭。
畢竟太後最怕宮中不待見公主。
董恬兒被訓斥,跪在了長樂宮前。她木著一張臉聽訓,冷淡地請罪,仿佛端著貴妃的架子。
誰人不知董貴妃膝下兩子,寵冠六宮。她自然與羅容訾站在一條戰線上,太後不是皇帝的生母,皇帝對她不過表面功夫。
但皇帝可以如此,貴妃不行。
於是福慶被奪走,養在太後宮中。
董恬兒一走,我就日日去太後那裡請安。太後是我的恩人,我能從冷宮裡走出來,全託了太後求情。
聽聞太後把羅容訾叫去,然後請來了先帝的遺容。先帝與我爹情同手足,太後與先帝伉儷情深。羅容訾賜死了康定郡主,已觸了太後逆鱗,再廢掉我這阮國公的女兒,太後就要下懿旨,斥責皇帝不孝。
這可是重罪。羅容訾不敢戴這頂帽子,把我放了出來。
我念太後的恩情一輩子。
不過我來太後這裡可不隻是報恩。我撫養福慶許久,雖一年多不見,但他仍認得我這個母親。
我要把他接回去,重回我的膝下。
開春,董恬兒懷上了第五胎。太後召見後宮,當眾將福慶交還與我。我牽著滿心歡喜的福慶,瞥見董恬兒緊緊咬著嘴唇,咬到發白發青。
這才開始呢,我無聲地對她說。想做寵冠六宮的貴妃,她的坎還在後頭。
我帶著兩個孩子,在宮裡韜光養晦。也許是因著福慶在我膝下,羅容訾始終不立太子。我這後位,看似穩固,卻也搖搖欲墜。
不過沒關系,他不立福慶,也隻能立董恬兒的其他兒子。
因為,除了董恬兒,後宮無人生子。
這件事仿佛埋在後宮的地雷。大家都知曉它的存在,卻都不敢挑明。
但它總是要炸的。
董貴妃在生產前與羅容訾大吵了一架,之後早產,生了一個兒子。皇三子並沒有如前兩子一般被很快賜名,相反,董恬兒破天荒被冷落了。
我趁這機會,暗中重拾我在宮裡的眼線和人脈。
董恬兒畢竟有手段。這場帝妃冷戰最終以董恬兒請罪終結,羅容訾到底沒狠下心,依舊讓她執掌六宮。
「那我們怎麼辦呢,娘娘?」萱草帶著福安,面露茫然。
「他們不會永遠安寧的。」我毫不在意地練著字,「董恬兒掌握了太多的權力。羅容訾這樣的人,不會容忍她到永遠。」
11
我刻意縱容了一切的發生:譬如稱病命後宮向貴妃晨昏定省,譬如不招攬任何權力,甚至連親蠶禮,都放任董恬兒代行。
經年累月下來,結果有兩個:一為,董恬兒在後宮隻手遮天。
二為,羅容訾不再專寵她了。
羅容訾登基以來,宮裡也進了許多花容月貌的姑娘。算算看,連生五胎的董恬兒,顯然已經老了。
更重要的是,昔年貼心的白月光,此時執掌了過多的權力。
董恬兒代行皇後之職已久,人丁凋零的董氏一族也漸漸復蘇了起來。朝堂上冒出了不少能幹的董氏族人,他們互相聯通,形成了新的外戚。
這自然是羅容訾所不允許的。可惜形成這樣的局面,他自己功不可沒:本有出身望族的盧側妃與董恬兒抗衡,他把盧側妃一家都殺了。再有我這樣身份貴重的嫡妃壓她一頭,他又把阮氏一族滅了。
活該。
董氏權勢愈烈,雖然太後能壓制,但羅容訾與太後母子有隙,不願太後出手。
除去太後,那便隻剩我這個名正言順的皇後了。
於是權力的天平向我傾斜。這些年我雖韜光養晦,但暗地裡一點沒闲著。我重拾了在宮中的眼線,幾年下來,諸宮裡發生的大小事宜,都逃不過我的耳目。
待鳳印重回我手的那天,我迅速重拾皇後之權。
董恬兒則狠狠跌了一跤。新近受寵的桐妃產下一子,沒滿月就斷了氣。羅容訾去看望,桐妃枕著他的臂膀哭了整整一宿。
我還沒來得及勸,羅容訾就下令將皇宮翻了個底朝天。
查出來是董恬兒貼身宮女同鄉的內監,暗中捂死了小皇子。
董貴妃被一撸到底,成了董美人。孩子們被從她身邊接走,宮人也被盡皆處死。
董美人冒著大雪在皇上的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大雪落在她的肩頭,將她埋成了一個雪人。
我正提著點心去疏解羅容訾的鬱氣,從溫暖的書房出來,看董恬兒跪在高高的石階之下,不禁冷笑:
「下回,不要做這麼絕了。」
她抬頭看向大雪茫茫的屋檐。皇帝的殿閣,巍峨聳立,即便是屋脊上的鎮獸,也是兇惡不可侵犯。
可董恬兒看向它們,眼中沒有絲毫的敬畏:我看到裡面有譏諷,有痛恨,還有一股子永不服輸的狠勁。
她凍得慘白,卻笑得明媚:
「下回,誰也抓不住我的把柄。」
她猝然倒地。
我微微仰頭看了看那屋脊,長嘆一息。呼出的氣在大雪中顯形,變成水珠,變成冰滴。
誰又不是呢?溫熱地走進這雕梁畫棟的宮殿,又冷冰冰地被抬出去。即便活著,心裡頭還剩幾絲熱氣?
算計,隱藏,假笑。還有多久,這茫茫的日子才算個頭?
我收回思緒,命令左右:「把她抬回去吧,好生養著,不許怠慢。」
左右的小內監有些不解:「不許怠慢?可陛下下令……」
「叫你們不許怠慢,就是不許怠慢。還不快去?」萱草斥責他們。
……
都說皇帝是九五之尊,一點也不假。這後宮裡的榮寵與興衰都圍繞著羅容訾的心意進行,無論這心意是否荒唐可笑。
在我成了朝野上下都交口贊嘆的稱職皇後不久,董恬兒就復位貴妃。幾個月後,她接回了孩子;又過了幾個月,她重獲協理六宮之職。
而我則在次年因諫言朝政之事被斥,第二次禁足宮中。
我並不慌張。禁足的日子我隻管好好照顧福慶和福安,兩月後我被放出,便照舊提著點心去羅容訾那裡問候,不露一絲怨色,做好一位深愛丈夫的賢德妻子。
董恬兒經過那次大劫後又被廢過幾次。她做過董嫔、董貴嫔、董妃,但不出一年,她又能做回貴妃。
她再不似年輕時受寵,如今雖常有著與皇後抗衡的權柄,但屢屢觸怒帝王,廢位失寵,已再常見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