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許懷宴十三歲那年突然決定棄文從武,他父親請出家法都阻不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這樣的身體,朝中此般的局勢,你怎可如此任性?」
「父親,正是因為如今朝中局勢,我才更要學武。」
文人已經夠多了,這個朝廷需要的是能守邊疆的武將,而不是文人。
短短兩三年時間,他斷骨重來,淬了滿身的寒和硬。
猶記得,第一次領兵打勝仗時,他也才十六歲的光景。
十五六歲的少年郎,一身金色流雲鎧甲,坐於高頭駿馬上,意氣風發,縱馬京城正得志。
可他到了她跟前,一如昔年般拘謹,小心翼翼。
十五歲的昭陽公主,身著火紅的騎射服,宛如豔絕凡塵的天人。
她臉上的笑容能蓋過日輝:「許將軍,聽說你箭術很是厲害,可敢與我比試一場?」
她的誇獎,讓他耳尖微微地泛紅。
但她叫他許將軍,讓他有些難過,她應當忘了從前,他們是相處過的。
她四歲時,他便坐在她身側後,看她寫字,看她苦思,看她偷偷地打瞌睡。
後來,天子有意賜婚,他既喜悅,又擔憂。
喜悅自己得命運眷顧,擔憂她不喜自己,這婚事是否對她來說是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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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昭陽公主年歲十八,大周王朝疲態漸顯。
邊境四方來敵虎視眈眈,兒女情長微不足道,賜婚之事不了了之。
家國憂患,不敢以身許之。
後來,深陷藍月谷迷瘴時,許懷宴望著從樹林縫隙中透出的一絲光亮,無力地笑了一聲,眼前的光亮緩慢地消失。
他的昭陽公主,大約永遠也不會知曉,他潛藏的數十年愛意。
番外(2)小暗衛視角
1
建昭九年,扶安縣越過歲末寒冬,迎來幾絲徹骨的春風。
晨間天光微暗,曲平巷南側宅院中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
「穆大哥,又出去做工嗎?」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喜悅。
男子面容冷峻,低垂著眼,徑直地往外走,並未回話。
「穆塞!」身後淺藍布衣的女子又叫了一聲。
因著這一聲,他腳步微頓,僅僅隻是因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是他十六歲那年,有人贈的。
那個人,有一天會來尋他。
穆塞低下頭,望著掌中的劍,那是他殺人的劍。
從有意識開始,他隻學會了一件事,那便是殺人。
初到扶安那年,他像是初次接觸人世一般,無人告知他該如何在人世生存。
他與狗搶過食,與乞丐搶過地盤。
可是這樣不夠,他可以活得像狗,但她不可以。
後來他開始用殺人的法子生存下去,日復一日地接下各種各樣追殺懸賞。
第一年,他用存下的銀錢買了一處大宅子,空蕩蕩的宅子隻有他一人。而他依然喜歡睡在高大的牆圍外處,就像在宮裡那樣。
第二年,他在後院的池子裡種滿了荷花,夏日一到,碧波蕩漾滿池豔麗,好看極了。
第三年他在庭院裡搭起了一架結實的秋千,秋千上綴滿了鮮花和綢緞。他還記得,宮裡也有一架這樣的秋千,她很喜歡。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他殺的人越來越多,宅子裡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直到一日,他從鏡中看到了一絲白發。
如海潮般的恐慌淹沒了他,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可她卻還沒來。
2
他從扶安回到京都,總要問問她,為什麼不要他了。
翻過守衛森嚴的宮門,越過了重重宮殿,他循著記憶,爬上了那座宮殿。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曾經守護了三年的地方。
那位皇太子從百人團中挑中了他,將他派給大周公主。
可是,他卻從不肯讓他靠近,隻允許他在宮殿外守著。
然而,眼前的宮殿灰暗,陳舊,破碎。
記憶中繁花似錦,如天上宮闕的樓宇結滿了大大小小的蜘蛛網。
穆塞皺著眉巡視了一遍,而後松開眉頭,他想,也許她現在住上了更好的宮殿。
在他轉身時,一陣風吹過,高堂臺上一陣響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掉落。
一塊積灰的木牌被他扶了起來,隻是這上頭的字,看著很是荒謬。
「宋知昭……」
他有些生氣,隻有死人才會立牌位,哪個人竟敢將她的名字……
死?
她怎麼會死呢?
當初為了活下來,她受盡折辱,不惜向滅國之人低頭。
心智那樣強悍的求生之人,怎麼可能會死。
不會的。
穆塞拾起衣擺擦著木牌,殺慣了人的手,險些要握不住這麼一塊輕巧的木頭。
他想,她不去扶安也無事,騙了他也無礙,隻要好好地活著就好。
可是他走遍大燕皇宮大大小小的宮殿,再也尋不到那張容顏。
在蒼茫夜色中停住腳步,他轉身飛掠而去。
那個人一定知道她在哪兒,從前的皇太子,如今的大燕皇帝。
一定是那人藏住了她,從前便是這樣。
他不喜歡公主跟旁人說話,也不喜歡她踏出宮殿。
3
「是你?」座上的人抬眼看他,復又垂眼。
穆塞被人擒住手臂,他是在狼窩裡長大的人,而耶律錚則是天生的狼。
「宋知昭?」耶律錚對著他搖搖頭,突然發出一聲怪異的笑,「不記得了……」
穆塞咬牙看他,看這個他自始至終厭惡著的男人。
他見過,見過無數次,耶律錚肆無忌憚地欺辱著他的皎潔明月。
他也見過,數年前,為了保下她,他領罰領軍棍,皮開肉綻地倒在滂沱大雨中。
可他竟說,不記得宋知昭了。
穆塞不相信,逼問他:「你把她藏到哪裡了?」
耶律錚站起身,腰間掛著一個陳舊的香囊,與身上錦緞缂絲的衣物格格不入。
他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穆塞的身體,看向遙遙無望的虛無:「朕也想知道,不如你去找找?」
穆塞知道他殺不了耶律錚,從前是,現在亦是。
可他豁出性命,也想殺了他。
他的手被折斷,扔出殿外。
那個曾經照顧了宋知昭多年的嬤嬤,已如老樹般蒼老。
她可憐地看著滿身血跡的穆塞。
「不要提那個名字。
「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他在這個年邁的老嬤嬤身上知曉了所有真相。
早該知道的,她不會離開這裡。
這是她曾經的家,生於此,終於此。
穆塞殺過太多人,他的眼睛原是冷的,現下是空洞的。
「她的墓在哪裡?」
「不知道,她死後,屍體不見了。」
中原人最重死後安寧,可她到頭來,竟連一個墓穴都沒有。
4
一個人活著,有期盼時,連行路都是快活的。
當期盼突如其來倒塌時,連靈魂都是碎的。
現下,他成了真正被遺落的人。
聽說沒有墓穴的人,死後會被人瞧不起。
他尋尋覓覓,想為她立一個衣冠冢。
卻遍尋不到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
後來,他卑劣地想,他原就是屬於她的。
他是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樣物件。
所以,她的衣冠冢裡,放著他身上最珍貴的一部分。
他將她的衣冠冢,放於她父母身旁。
歲歲年年,鬥轉星移。
扶安的荷花在風中蕩過一載又一載,再無人笨拙地打理。
番外(尾篇)耶律錚視角
1
一個人踏過屈辱求活時,應該是什麼樣的?
耶律錚想,那該是憤恨,是不甘,是自尊被踐踏後的不得不低頭的自賤。
至少不是她那樣,即便是求著他讓她活命時,也那樣高傲地仰起頭。
大周的公主,他見她第一眼時,便是那樣高傲。
哪怕她身上的衣裳已經破爛不堪,哪怕她的發髻是逃亡後的凌亂。
可那雙眼,卻似一柸雪,似皎皎月,於清寂的曠野中也能綻出華彩。
那瞬,耶律錚覺得有趣極了。
他獵過草原最兇猛的狼,訓過最烈的馬。
這樣一隻手便能折斷的中原女子,竟然也敢在他的鐵爪下求生。